两仪殿的门在侯君集身后沉沉合拢,将天子的战略、同僚的目光,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一并关在了门内。
秋日晨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,吹在他因激动和压力而微微发烫的脸上。
他没有片刻停留,甚至没有回府。那枚滚烫的铜虎符就在怀中,陛下的声音犹在耳畔:
“三十日,松州。”
“传我令。”
侯君集对早已候在阶下的亲兵低吼,声音嘶哑如铁:
“第一,以六百里加急,通传陇右、河西、剑南诸道都督府及沿途折冲府,按甲三案即刻点兵!三日内,我要看到第一批人马在秦州集结!”
“第二,持我手令,去兵部武库,按西征高寒例,急调所有库存的厚裘、皮帽、防冻膏脂,先行发往秦州!”
“第三,去长安、万年两县狱,按名单提所有死囚、重犯!告诉他们,想活,就跟我去高原砍人!”
“诺!”
亲兵飞驰而去。侯君集翻身上马,在清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纵马狂奔,马蹄声碎,撞开一层淡淡的晨雾,仿佛要将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,一脚踹醒。
长安以西,泾河边,某折冲府营地
聚兵鼓在黎明的薄雾中隆隆炸响,沉闷的声响撞在土墙上,惊起一树寒鸦。
府兵王栓子猛地从炕上坐起。
身旁新婚不久的妻子也惊醒了,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是,聚兵鼓?”
妻子的声音在颤抖。
去年,同样的鼓声带走了她的阿兄,从吐谷浑只带回一坛骨灰。
王栓子没说话,只是用力握了握妻子冰凉的手,然后利落地翻身下炕。
他从墙角摘下那副保养得锃亮的皮甲。那是阿兄的遗物,也是他补入府兵时,老折冲都尉亲手交给他的。
“栓子,”
妻子用被子裹着自己,声音带着哭腔:
“你,你也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
王栓子系紧最后一根甲绦,转过身。
年轻的脸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硬朗,眼里没有恐惧,反而有一股被压抑许久的光。
“阿兄的仇,朝廷还没忘。现在,该轮到我了。”
他从行囊里取出妻子昨夜偷偷塞进去的、还带着体温的胡饼,掰了一半放回去,将另一半狠狠咬在嘴里,含糊却坚定地说:
“等这次回来,咱用军功赏钱,起新屋。”
他抓起那杆保养得雪亮的长矛,再没回头,大步融入门外那正在快速汇聚的、沉默的洪流之中。
年轻的队正赵大用力捶了一下眼前新补入的府兵王栓子的胸膛,铠甲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好身板!你阿兄是条好汉,在吐谷浑没给咱府丢人!现在轮到你了,怕不怕?”
王栓子梗着脖子,眼睛很亮:
“不怕!阿兄的抚恤,朝廷一分没少。这回,该我去挣赏钱,给我阿娘起新屋了!”
“好小子!”
赵大咧嘴:
“跟上!三十天跑到松州,吐蕃人的脑袋,就是你的功牌!”
长安西市,简陋的酒肆
几个市井游侠儿被差役找到,递上一纸盖着血红兵部大印的“特赦征募令”。
为首的光头汉子接过,对着光看了看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
“哥几个,烂在长安也是烂,烂在吐蕃人堆里,说不定还能听个响,搏个出身。走不走?”
“走!”几人哄然应诺,眼中尽是亡命的凶光与一丝渺茫的希望
陇州,通往秦州的官道旁,临时营地
这里汇聚的兵员更杂。
有关中口音的府兵,有面色黝黑、带着羌地特征的陇右边军,甚至还有十几个刚刚被从长安县狱提出、手脚镣印未消的囚徒壮汉。
一个独臂的老兵——去年在吐谷浑丢了条胳膊,本该归乡——却作为教头被征召回来。
他正用仅存的手,粗暴地纠正着一个年轻府兵持弩的姿势。
“怂样!手抖什么?吐蕃人比你更高,更壮,你手抖,箭就软,死的就是你!”
年轻府兵被骂得满脸通红,却咬着牙,将弩端得更稳。
旁边,一个满脸横肉的囚徒嗤笑:
“老残废,吼个屁。真打起来,还得看老子们的刀利不利。”
独臂老兵斜眼瞥他,突然咧嘴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:
“刀利?上了高原,喘气都费劲的时候,比的就不是谁的刀利,是谁的命硬,谁的心狠。小子,到时候别尿裤子。”
囚徒被噎住,哼了一声,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发闷的胸口,这还没上高原呢。
营地一角,侯君集的中军大纛已然立起。
他没有站在高处训话,只是骑着马,在沉默行进的队伍侧畔缓缓而行。
他的目光像刀子,刮过每一张或年轻、或沧桑、或麻木、或亢奋的脸。
他看到王栓子那样眼中带火、渴望建功的新血,也看到独臂老兵那样被战争摧残过却依然有用的残躯,更看到那些囚徒眼中亡命的凶光。
“将军,”
司马在一旁低声汇报:
“各部已按您的吩咐混编,老卒带新兵,悍卒为锋镝。粮秣器械,沿途州郡已接严令……”
侯君集嗯了一声,打断他。
他抬头看看天色,又望向前方蜿蜒进入群山的官道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铁石般的意志,穿透清晨的寒气:
“去掉一切不必要的辎重。除了兵甲、五日口粮、药材,其余累赘,一概丢弃。”
“告诉所有人,本帅不管他之前是农夫、是囚犯、还是边军老卒。从此刻起,你们只有一个名字——大唐的兵!”
“本帅只要你们做三件事:跟上!活着!然后,把吐蕃人的脑袋,给老子砍下来!”
“三十日,松州。走不到的,就永远别走了。出发!”
没有冲天的呐喊,只有更加沉重的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轴声骤然加快。
这支成分复杂、沉默而庞大的队伍,像一条被唤醒的巨蟒,开始向着西方,向着那片陌生的高原,滚滚涌去。
尘土,冲天而起,渐渐吞没了来路,也模糊了长安的方向。
两仪殿偏殿。
前线的尘埃与汗血,似乎半点也飘不进这温暖、弥漫着果香和悠闲气息的所在。
两仪殿的偏殿内,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两极分化。
“这个户部的报销单据不对,怎么还在用上个月的粮价核算?”
“吏部这份升迁名单驳回,资历不够,也没实绩,怎么混上去的?”
书案后,太子李承乾埋首在如山般的奏折堆里。
他左手拿着朱笔,右手拿着账册,眼睛理着大唐的日常政务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滴。
而就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窗边软榻上。
李世民正毫无仪态地半躺着,一只脚甚至还要翘不翘地搭在塌沿上。
他手边放着刚冰镇好的西域葡萄,怀里抱着那个充饱了电的手机,脸上洋溢着退休老大爷般的惬意笑容。
“啧啧,有点意思。”
李世民往嘴里丢了一颗葡萄,看着手机屏幕,时不时发出几声不明意义的感叹。
李承乾抬起头,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爹。
“父皇,这本关于剑南道秋收的折子,您要不亲自过目一下?”
“哎呀,高明你看着办就行。”
李世民头都不抬,摆摆手:
“你这监国监得挺好,朕很放心。能者多劳嘛,再说了,朕这是在干大事!朕是在,以史为鉴!”
李承乾翻了个白眼,低下头继续当牛马。
神特么以史为鉴,您就是在刷营销号看八卦!
李世民确实是在以史为鉴。
自从前些日子侯君集大军开拔,李世民虽然战略上藐视了松赞干布,但作为一个资深军事统帅,他闲下来的时候,难免会发散思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