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的鎏金吊灯转着暖光,红绸从穹顶垂落,像一匹匹裁开的晚霞。王姐攥着我的胳膊晃了晃,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:可算见着你了!她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,手里的喜糖盒硌得我手心发暖。
老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着,袖口沾着瓜子壳。退休五年的老李拍着肩膀笑:当年你总说我领带歪,如今倒好,头发都歪到耳朵后面去了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,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。我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,忽然发现大家眼角的纹路都深了些,可笑起来时,眼里的光还和二十年前一样亮。
还记得三楼档案室的铁柜吗?不知谁提了一句,话音未落,好几双手同时指向天花板。那次咱们搬档案,你差点被铁皮柜砸着!王姐拍着大腿,珍珠耳环晃得人眼花。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香,混着人们的笑声,在暖黄的光线里打着旋儿。
新郎过来敬酒时,老主任颤巍巍地站起来,举杯的手晃了晃:孩子们都长大了......话没说完,就被满场的新婚快乐盖了过去。我看着老同事鬓角的霜色,忽然想起当年一起赶报表的夜晚,他也是这样红着眼眶,往我们杯里添热茶。
喜宴的喧嚣里,有人说起单位新换的指纹打卡机,有人抱怨超市的鸡蛋又涨价了。玻璃窗映出我们凑在一起的影子,像把被岁月磨圆的算盘,颗颗珠子都透着熟稔的温光。
巷尾茶馆的竹椅又坐满了。王局长如今该叫老王了,可李姐还总把挂在嘴边,说当年要不是他偷偷塞的粮票,自己哪撑得过产假。张师傅摸着花白的胡子笑,棋盘上的还是当年那步刁钻的跳法,对面的老赵眼疾手快按住他手腕:耍赖的毛病六十年没变!
最热闹是墙角那桌,表姐搀着表妹刚坐下,就从布包里掏出油纸包:你最爱吃的苔菜饼,现烤的。表妹嗔怪她腿脚不便还折腾,却接过饼就往嘴里塞,碎屑掉在藏蓝色外套上,表姐伸手替她拂去,动作熟稔得像昨天才做过。
茶过三巡,不知谁提起厂门口那棵老槐树,众人忽然都静了。还是老王先开口,说那年暴雨冲垮仓库,是李姐背着账本在齐腰深的水里走了三里地。你当时肚子都挺大了!他拍着大腿,眼眶却红了。李姐赶紧岔开话,指着墙上泛黄的合影:看你俩年轻时,为个象棋子差点打起来!
阳光斜斜掠过茶桌,在杯沿碎成光斑。老赵的棋还没下完,表姐正帮表妹理着被风吹乱的银发,王局长悄悄把自己的红糖糕推到李姐面前——就像当年她总把馒头掰给他一半那样。窗外的车水马龙渐渐模糊,只有这些慢慢变老的身影,在茶香里把岁月泡得愈发醇厚绵长。
婚礼的喧嚣在宴会厅一角悄然沉淀成另一番光景。几张圆桌被自发地拼在一起,二十几位两鬓染霜的老人围坐着,茶杯里的茉莉花茶续了第三遍,喜糖纸在桌布上堆成小小的山丘。
还记得三楼档案室那扇漏风的窗吗?退休的王师傅突然开口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搪瓷杯沿,那年冬天我和老李值夜班,裹着军大衣还直打哆嗦,后来不知谁弄来台旧电暖器,愣是把室温烘高了三度。
哪是不知谁,斜对面的李姐噗嗤笑出声,眼角的皱纹挤成盛开的菊花,是张科长自掏腰包买的!怕我们冻出病耽误年报汇总,还特意叮嘱别说出去,怕其他科室有意见。
话题像被点燃的鞭炮,噼啪炸开尘封的往事。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赵会计突然红了眼眶,从随身布包里翻出泛黄的工作证:你们看这照片,当年为了赶审计报告,我和老周三天没回家,最后是趴在桌上睡着的,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棉袄......
嘘——有人突然压低声音,指向刚敬完酒的新郎母亲,当年她偷偷把食堂的馒头带给困难职工,自己啃咸菜,这事也就我们几个知道。
老人们忽然安静下来,望着不远处笑靥如花的新人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细碎的光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,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网住了半个世纪的风霜,也网住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温柔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办公室,在桌面上投下百叶窗的格子影。我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,报表里的数字像一群乱窜的蝌蚪,新来的实习生小周端着咖啡杯凑过来:“姐,需要我帮你核对数据吗?”她笑得眼睛弯弯,很是热情,我却下意识往旁边瞥了瞥——靠窗的工位空着,王姐今天请假去医院复查膝盖。
桌上突然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是保温杯放在桌角的声音。我转头,老李端着自己的搪瓷缸站在那儿,杯壁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茶渍。“刚在茶水间看见你杯子空了,顺手给你接了。”他说着把杯子推过来,杯盖没拧紧,氤氲的热气里飘出淡淡的杭白菊香——是我去年秋天咳嗽时说过“菊花加麦冬润嗓子”的搭配,他记到了现在。
“谢啦李哥。”我捧起杯子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突然想起上周暴雨,我没带伞,王姐硬是把她的花布伞塞给我,自己顶着塑料袋冲进雨里,说“我这老骨头经冻”;想起上个月系统崩溃,我急得掉眼泪,老李什么也没说,默默搬了椅子坐我旁边,从抽屉里翻出他珍藏的“祖传”Excel快捷键手册,红笔圈出的“数据透视表快速求和”,和三年前我第一次独立做年报时,他圈给我的那一页,标记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实习生小周还在旁边等着我的答复,我笑着摇摇头:“不用啦,我先自己捋捋。”她“哦”了一声走开,背影轻快。我喝了口菊花茶,甜味刚好漫过舌尖——老李总记得我不爱太浓的茶,每次都只放三朵菊花。
窗外的老樟树沙沙响,去年夏天王姐踩着梯子够树梢的知了,老李在发烧趴在桌上,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给我披了件带着樟脑丸味的厚外套,后来才知道是王姐把她压箱底的棉袄拿来了……这些事细细碎碎,像撒在办公桌上的阳光格子,拼起来却成了一张密密实实的网,兜住了无数个加班的深夜、手忙脚乱的清晨,还有偶尔掉眼泪的瞬间。
这种感情,说不上是亲情,也不是友情,更像办公室空调里循环的风,平常得让人忽略,可一旦少了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就像老李此刻已经坐回自己工位,继续对着图纸画线条,背有点驼,却稳稳的,像办公室门口那棵长了二十年的老樟树,枝桠伸向天空,沉默着,却把所有风雨都挡在了身后。包间里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,穿蓝衬衫的男人刚讲完笑话,戴眼镜的女士立刻接话:你这故事都讲第三遍啦!引来一片哄笑。穿灰夹克的大哥笑着摆手:别听他的,我补充两句——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年轻人打断:该轮到我敬大家了!他举杯起身,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细碎的光,感谢各位前辈提携,我先干为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