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越此刻正在殿外候命,他虽只是个六品主事,却因在修河时铁面无私出了名。皇帝对他有印象,点头道:“准奏。秦越升江南财政司同知,专管江浙税改试点,所需人手、银钱,户部全力支持。”
赵大人还想再争,却被皇帝抬手止住:“改税之事,朕意已决。若试点成功,便推及全国;若不成,再议不迟。众卿当以国事为重,不得从中作梗。”
退朝时,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。秦越候在午门外,见林砚出来,连忙上前:“恩师放心,学生定不辱使命。”他手里还攥着当年修河时林砚送他的那本《清河账法》,书页早已磨破。
林砚拍了拍他的肩,指尖触到他单薄的官服:“记住,咱改税不是为了多收银子,是为了让百姓缴得明白、缴得甘心。遇着阻力别硬扛,多用‘公示棚’,让百姓自己说话——民声,比任何官威都管用。”
他想起李四在修河工地上说的“账清楚了,心就亮了”,如今这财产税,要的就是让天下百姓心里亮堂。
秦越出发前,林砚又给他添了二十名曾参与修河账目的小吏,都是些认死理、会算账的实在人。“你们去了,先查田产,再贴细则,遇着富户闹事,就把他们的田产账、缴税单一起贴出来,让百姓评理。”
送秦越离京那天,林砚特意去了趟大哥的杂粮铺。大哥正在给一袋粟米过秤,见他来,笑着说:“听说你在朝堂上跟大官们吵架了?”
“不是吵架,是算账。”林砚帮着把米袋搬上车,“就像你卖米,一两银子就得给足十斤,少一钱都不行——税银也该这样,该多缴的不少缴,该少缴的不多缴。”
大哥挠挠头:“理是这个理,可那些大官能依你?”
“他们不依,百姓依就行。”林砚望着远处的粮仓,那里的新粮正堆得满满当当,“就像这粮仓,改得好不好,不是官说的,是粮说了算;税改得好不好,不是富户说的,是百姓说了算。”
回到户部,林砚在墙上挂了张江浙地图,每府每县都标着记号。沈砚进来添炭,见他对着地图出神,笑道:“侍郎您这是把心都飞到江南了?”
“是飞到江南的田埂上了。”林砚指着地图上的苏州,“那里有太多像李四一样的百姓,等着个公平的税。”他拿起笔,在苏州府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“公示棚”,“秦越这孩子稳当,有他在,错不了。”
雪下得越来越大,覆盖了京城的屋顶,却盖不住户部值房里的灯光。林砚翻开秦越送来的“试点章程”,上面详细写着如何清产、如何公示、如何处理纠纷,条条都透着“清河法”的实在。他想起周延说的“种地要盯着苗”,如今这财产税的苗,总算在江浙的土地上播下去了,接下来,就看能不能抗住风雪,长出好庄稼。
夜深时,林砚对着账本上的人头税旧制,忽然提笔写下:“税非搜刮之具,乃均平之器。民不患税重,患不公。”写完,他把纸仔细压在砚台下,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字迹,穿透风雪,传到江南的田埂上,传到每一个等待公平的百姓心里。
他知道,前路必定坎坷,富户的阻力、官吏的懈怠,都是躲不过的坎。但就像改造粮仓时,他坚信木架离地能防潮湿;就像修河时,他坚信工票公示能保公平——这财产税,只要守住“公平”二字,总有一天能让天下百姓说一句:“这税,缴得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