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北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“林家杂粮铺”的青布幌子上,哗哗作响。林砚裹紧了棉袍,站在铺子前,看着那方方正正的匾额,心里竟有些发潮——这匾额是大哥林石亲手写的,字虽算不上好,笔锋却透着股憨直,就像大哥这人,实打实的,一点不掺假。
“老三?你咋来了?”大哥正从门板后探出头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还攥着杆秤。见是林砚,他赶紧放下秤,搓着冻得发僵的手迎出来,“快进来暖和暖和,刚烧了炕。”
铺子不大,进深不过三丈,却收拾得干净。靠墙的货架上,分门别类摆着粟米、红豆、绿豆,每袋上都贴着张红纸,写着“清河原产”“斤两足”。最显眼的是柜台后的账本,用麻线装订得整整齐齐,封面写着“林家杂粮铺流水账”,旁边还压着块算盘,珠子油光锃亮,一看就常常用。
“刚从仓场过来,顺道看看你。”林砚拿起袋粟米,手指捻了捻,米粒饱满,带着股清冽的米香,正是清河老家的成色。他记得小时候,家里的粟米总要留最好的一缸,说是“待客用”,如今大哥把这规矩带到了京城的铺子里。
大哥给林砚倒了碗热茶,嘿嘿笑着:“这铺子开了三个月,多亏街坊捧场。咱不卖掺沙子的米,不缺斤短两,附近的百姓都信得过。”他指着账本,“你看这账,每天卖多少、进多少,一笔笔都记着,晚上回家跟你嫂子对账,一分都差不了。”
林砚翻开账本,见上面用毛笔写着“冬月初五,卖粟米五斗,收银一两二钱;进绿豆三石,花银五两五钱”,字迹虽有些歪歪扭扭,却一笔不苟,末尾还画着个小小的对勾,想来是大哥和嫂子对账无误后才画的。
“比我刚学账时强多了。”林砚合上账本,眼里带着笑意。他想起自己刚到户部时,算错了一笔修河的材料账,被周延罚着抄了十遍,如今再看大哥的账,虽简单,却透着一股子踏实,比那些花里胡哨却藏着猫腻的官账可靠多了。
正说着,铺子门被推开,一股寒风卷着个穿皮袄的粮商进来。那粮商打量着货架上的米袋,皮笑肉不笑地对大哥说:“林老板,我这儿有批粟米,价钱比你现在进的低两成,要不要?”
大哥皱了皱眉:“价钱这么低?米成色咋样?”
粮商从怀里掏出个纸包,打开来,里面的粟米看着倒也饱满,却隐约能看见几粒沙砾。“成色嘛,差不了多少,百姓吃着不碍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掺在好米里卖,谁看得出来?这中间的利,够你多雇个伙计了。”
林砚在旁听着,没作声,只看着大哥的脸色。大哥的脸慢慢沉了下来,把纸包推了回去:“我这铺子卖的是‘林家’的字号,不是沙子。你这米,给再多利我也不要。”
粮商脸上的笑僵了:“林老板是不给面子?我可听说,你弟弟在户部管粮,还能缺这点好米?何必跟钱过不去?”
“正因为我弟管粮,我才不能卖假米。”大哥的声音陡然提高,震得窗棂都嗡嗡响,“他在仓场查粮耗、改粮仓,为的就是让百姓吃上干净粮;我在这儿开铺子,若敢卖掺沙的米,不是打他的脸,是打咱清河人的脸!”
粮商被怼得下不来台,悻悻地骂了句“死脑筋”,甩门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