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兄弟,”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,落在每个人耳中,“你们为运河修堤、清淤、铺路,流血流汗,朝廷不能让你们老了无依无靠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刚写好的章程,展开在阳光下,字里行间的墨迹还带着些潮气:“从今日起,推行‘河工养老策’——每月从大家的工钱里扣两文钱,官府再补两文,合起来四文,存在‘养老账’上。谁干满二十年,退休后每月就能领十文钱,直到百年。”
人群里炸开了锅,河工们交头接耳,眼里满是不敢信。“林侍郎,这是真的?”一个年轻河工忍不住喊,“咱河工也能像官老爷那样领‘俸禄’?”
“真的。”林砚指着章程上的红印,“这是户部和工部共同盖的印,骗不了人。”他看向人群后排的陈六,老张正扶着他站在阴凉处,“就像陈六兄弟,他干了三十多年,按规矩,从现在起就能领养老金,每月十文,够买三十斤米。”
陈六张了张嘴,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胸前的破棉袄上,洇出个深色的圆点。他这辈子听过无数许诺,从包工头的“干完这票给你涨工钱”到县太爷的“修完河给你们置地”,却没一个像今天这样,落在实实在在的字据上,还盖着官府的红印。
“我这就去办。”老张抹了把脸,声音带着哽咽,“现在就去造册,把每个人干了多少年、每月扣多少都记清楚!”
林砚看着老张跑向记账房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章程。他特意在末尾加了条:“若河工中途身故,所存养老钱由其亲属领回;无亲属者,就用这笔钱给他买口棺材,立块碑,碑上刻‘河工某某之墓’。”他不想再看见哪个老河工,像陈六说的那样“扔在河道边”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运河工地多了个新规矩。每天收工时,记账房的小吏会搬张桌子坐在工棚门口,河工们排着队上前,看着他在自己的“养老账”上画个红圈——那是当天存进的四文钱。有人不识字,就让小吏念给自己听:“王二,干了十五年,账上存了二百一十六文;李四,干了八年,存了一百一十九文……”
陈六的身体渐渐好了些,能拄着拐杖走到记账房门口。小吏给他念账时,他就眯着眼笑,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邦邦响:“等我领了养老金,就去镇上买斤好米,熬锅稠粥,让你们都尝尝。”
入秋的那天,运河通水了。两岸的河工们站在新修的堤岸上,看着商船鸣着号子驶过,浪花溅在青石板上,映出片碎金。记账房的小吏抱着账本跑过来,举着红笔在陈六的名字下画了个勾:“陈大叔,您的第一笔养老金下来了,十文钱!”
陈六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钱,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“嘉庆通宝”字样。他没去镇上买米,而是托人去县城换了斤小米,熬了锅稀粥,坐在运河边慢慢喝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新修的堤坝连在一起,像根扎在土里的老桩。
林砚来验收工程时,正看见这一幕。陈六看见他,颤巍巍地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空碗:“官爷,您看……咱河工也能有个安稳晚年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头落进运河,荡起层层涟漪。
林砚望着远处归航的商船,忽然想起周延说的“户部的事像种庄稼”。这养老金,就像在河工心里播下的种子,或许眼下只发了十文钱,却能让他们知道,自己这辈子流的汗、搬的石头,都被记在心上,没白付出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林砚接过陈六手里的空碗,碗沿还留着温热的粥痕,“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秋风掠过河面,带着水汽吹在脸上,比夏日的暑气清爽了许多。河工们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却比往常多了些轻快——他们知道,自己每搬一块石头、每夯一下土,都在为将来的日子攒着底气,就像这运河的水,稳稳当当,能载着船,也能载着希望,一直流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