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就见个年轻仓役举着灯笼跑过来,灯笼在雨里晃得厉害:“刘老爹!东仓的排水沟有点堵,要不要去看看?”
刘老吏刚要起身,林砚按住他: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跟着年轻仓役往东边走,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,走到东仓后墙,果然见排水口被些断枝堵了,积水在墙根积了个小水洼,正往墙缝里渗。
“拿铁锹来!”林砚脱下蓑衣递给仓役,挽起袖子就去掏排水口的断枝,冰冷的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流,冻得他指尖发麻。沈砚想上前帮忙,被他拦住了:“快清干净,别让水渗进仓里。”
不过片刻,排水口通了,积水顺着渠沟哗哗流走,墙根的水洼很快就干了。林砚用手摸了摸墙缝,还好,只是表层湿了,没渗进仓内。年轻仓役递过蓑衣,挠着头说:“大人,这活儿哪用您动手……”
“这仓里的粮,是百姓的命根子。”林砚披上蓑衣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衣襟上,“漏不起,也等不起——哪怕渗进一滴雨,都是罪过。”
回到主仓时,刘老吏正和几个仓役围着个炭火盆说话,见林砚进来,都站起身。刘老吏往火里添了块炭,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映得众人脸上暖烘烘的。
“林大人,您这改造的法子,真是神了。”一个年轻仓役说,“我爹以前也守仓,他总说‘守仓就是守良心,漏一粒粮,就亏一分心’——现在咱守着这仓,踏实!”
刘老吏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本账册,上面记着历年的粮耗:“您看,改造前,每年粮耗是八千石;改造后这半年,只耗了两千石——光这省下的六千石,就能让灾区的百姓多吃一个月。”他把账册递给林砚,“这账,我记了四十年,从没像现在这么舒心过。”
林砚翻着账册,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,却比任何奏章都有分量。他想起去年弹劾他“私设粮仓”的御史,此刻若站在这里,看着这干爽的粮仓,看着这实打实的粮耗减少,不知该作何感想。
雨渐渐小了,天边透出点微光。林砚走出粮仓,站在仓场的空地上,望着连绵的仓房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头伏卧的巨兽,守护着里面的粮食。雨水顺着屋檐流成帘,晶莹剔透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“这粮,是百姓的命根子,漏不起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这漫天的雨说。沈砚在旁听着,忽然明白,大人冒雨来仓场,不是不信新粮仓,是心里装着那些靠这些粮食活命的百姓——就像娘守着菜园子,每颗菜都怕虫咬;就像大哥守着杂粮铺,每粒米都怕潮坏。
回值房的路上,雨停了,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谷物的清香。林砚脱下蓑衣,见沈砚正拿着布擦他刚才掏排水口弄脏的袖口,忍不住笑:“这点泥算什么,当年在清河老家,抢收粮食时,浑身都是泥。”
沈砚擦着布,忽然说:“大人,刘老吏让我把这个给您。”他递过个小布包,打开来,是那粒发霉的谷粒,旁边多了粒新收的谷子,饱满金黄。
林砚把两粒谷子放在手心,发霉的那粒轻得发飘,饱满的这粒却沉甸甸的。他忽然想起二哥信里说的,学堂的娃学算术时,总爱用谷粒当算珠——或许天下的道理都像这谷粒,实的虚不了,虚的也实不了。
他把两粒谷子小心地收好,放进贴身的荷包里。值房的窗台上,那盆迎春花不知何时又开了几朵,嫩黄的花瓣上还沾着雨珠,像在为这雨后天晴的清晨,添了点踏实的暖意。林砚知道,这粮仓的改造不是结束,就像这雨,总会再来,他能做的,就是让每座粮仓都经得起风雨,让每粒粮食都能实实在在到百姓手里——这是他的账,也是他的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