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雨来得蹊跷,明明前几日还飘着雪,一夜之间就换成了瓢泼大雨,豆大的雨珠砸在京城仓场的青石板上,溅起半尺高的水花,汇成股股浊流往低洼处涌。林砚披着蓑衣站在仓场外,听着雨声里夹杂的“噼啪”声,眉头拧成了疙瘩——那是雨水砸在粮仓顶的声音,往年这个时候,仓场的老吏们早该慌成一团了。
“大人,这雨邪乎得很,要不先回值房歇着?”沈砚举着伞跟在后面,伞沿的水流顺着他的袖管往下淌,“仓场的刘老吏说了,新改造的粮仓结实着呢,漏不了。”
林砚没动,指尖划过蓑衣上的桐油涂层,这还是去年改造粮仓时,从江南运来的防水料,当时刘老吏还嘟囔“花这钱不如多雇几个守仓的”。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暴雨,也是这样的腊月,他刚到户部不久,跟着周延来仓场查看,只见十几个仓役踩着梯子往仓顶铺油布,雨水却顺着梁缝往里渗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泡得墙角的谷子发了霉,空气中弥漫着股酸腐味。
“漏不了?”林砚往粮仓走去,脚下的石板滑得厉害,他扶住旁边的石柱,“去岁改造前,每场大雨都要漏掉上千石粮,刘老吏守了三十年仓,还能不知道这雨的厉害?”
说话间,就见个穿着短打的老汉披着油布从粮仓里跑出来,手里拎着个木桶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还沾着泥。是刘老吏,他在仓场待了四十年,头发白得像霜染过,说起粮仓的事,比谁都清楚。
“林大人!您怎么来了?”刘老吏把木桶往墙根一放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,“这雨是大,可您瞧——”他往身后的粮仓努努嘴,“一滴没漏!”
林砚跟着他走进粮仓,一股干燥的谷物气息扑面而来,与外面的湿冷截然不同。他伸手摸了摸仓壁,青砖上只沾了层薄潮,却没有渗水的痕迹。抬头往梁上看,去年新铺的望板严丝合缝,接缝处抹的桐油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光,雨水顺着仓檐的排水槽哗哗往下流,在仓外形成道水帘,仓内却干爽得很。
“神了!”沈砚忍不住惊叹,他去年跟着林砚来监工,亲眼看着工匠们把旧仓顶拆了,换上带坡度的新顶,还在仓底铺了三层石板,中间夹着碎石和木炭,当时他还觉得“小题大做”,如今才算明白其中的门道。
刘老吏蹲在墙角,用手指捻起把谷子,放在鼻尖闻了闻,脸上的皱纹舒展成朵菊花:“您闻这味儿,干爽!往年这时候,墙角的谷子早该发潮了,摸着手感黏糊糊的,开春就得挑出去当秕谷处理,心疼得让人直攥拳头。”他往粮仓深处走了几步,指着新砌的通风口,“这玩意儿也管用,以前仓里闷得很,谷子堆里总爱长霉,现在风从这儿过,潮气全散了。”
林砚看着通风口外的雨帘,风裹挟着雨丝往里面灌,却被栅格后的纱网挡住,只留下清凉的风。这是他照着南方药仓的法子改的,当时工部的匠人还说“粮仓哪用这么讲究”,他却想起二哥信里说的“学堂的书怕潮,得开窗透气”,粮食何尝不是如此?
“刘叔,去看看西仓。”林砚往西侧走去,那里是存放陈粮的地方,往年漏得最厉害。西仓的门是新换的铁皮门,上面刷着防锈漆,推开时“吱呀”一声,比旧木门沉了不少。
仓内的景象让林砚松了口气——地上铺着的木板干干净净,角落里的粮囤码得整整齐齐,囤底垫着的石板缝隙里,连点潮气都没有。刘老吏掀开最上面的粮囤,用木扦往里插了插,拔出来时,扦子上的谷子干燥饱满,没有半点霉变的迹象。
“大人您瞧!”刘老吏的声音带着颤,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来是块发霉的谷粒,“这是去年漏雨时收的,当时心疼得我几夜没合眼——那批粮原本够五百个灾民吃半个月,就这么泡坏了。”他把布包重新裹好,往怀里揣时,手还在抖,“今年这仓,真是一粒没漏!”
林砚望着仓外的雨幕,雨声仿佛小了些。他想起改造粮仓时,算的那笔账:每座粮仓改造需银二百两,全国二十座仓场,总共四千两;但改造后,每年能减少粮耗五千石,按市价折算,值纹银一万两——这笔账,当时御史台还参过他“铺张浪费”,如今看来,值不值,粮仓里的谷子最清楚。
“刘叔,去看看排水渠。”林砚往仓场东侧走,那里往年是积水最严重的地方,去年特意拓宽了三尺,还铺了陶管。刚走到渠边,就见两个仓役正用铁锹清理渠里的落叶,渠水哗啦啦地往城外流,水位离渠沿还有半尺多,没有漫溢的迹象。
“以前这渠窄,雨大点就漫到仓门口,”刘老吏指着渠边的刻度,“您看这记号,去年雨没这么大,水都漫到这儿了,仓门泡在水里三天,门板都烂了。”他蹲下身,掬起一捧渠水,水里映着他的脸,“现在好了,就算再下三天,也淹不了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