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京城像个烧红的铜炉,连风都带着热浪。林砚刚核完江南盐税的新账,额角的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淌,他拿起案头的凉茶喝了口,茶水下肚却没压下心里的躁——边关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刚送到,字里行间都透着焦灼:“军饷迟发十日,士兵怨声载道,恐生哗变。”
“大人,这军饷怎么会迟呢?”沈砚在旁看着文书,眉头拧成个疙瘩,“上月初就拨了银子,按说早该到了。”
林砚指尖敲着案面,边关军饷的账册摊在眼前,每一笔拨款的日期、数额都记得清清楚楚:“拨银日期是五月初二,走的是漕运转驿站的路子,按章程二十日就能到边关——这中间差了十日,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。”
他想起三年前在运河工地上,老河工陈六说的“干活拿钱,天经地义”,士兵守着边关,拿命换军饷,若是连这点盼头都落空,心里怎能不寒?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,林砚忽然站起身:“去驿站查账!”
顺天府驿站的账房闷热得像口蒸笼,账房先生见林砚带着人进来,手忙脚乱地把账本往桌下藏,被沈砚一把按住:“林大人查军饷转运账,别藏了!”
账本摊开时,纸页上满是油渍和指印,林砚翻到五月的记录,指着“军饷银车停留三日”那行字问:“这三日在何处停留?为何没有驿站签章?”
账房先生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道:“是……是遇上暴雨,路不好走……”
“五月初三至初五,京城至保定晴空万里,何来暴雨?”林砚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气象记录,那是他仿照钦天监的法子,让各地驿站每日记录的天气,“倒是保定驿站的王站长,那几日在办儿子的婚事——你这银车,怕是去喝喜酒了吧?”
账房先生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:“大人饶命!是王站长说……说银车多停几日没事,让小的把日子改改……”
林砚没看他,继续翻账册,越往后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军饷从京城到边关,要经过七处驿站,每处都有“停留一两日”的记录,理由五花八门:“银车检修”“马匹生病”“逢集市难行”——零零总总加起来,竟耽误了十日。
“这些人可知,他们多停一日,边关的士兵就多等一日?”林砚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士兵们在城楼上啃干粮时,他们倒在驿站里喝喜酒、办集市!”
沈砚在旁气得发抖:“大人,把这些人都抓起来问罪!”
“抓了他们,军饷就能准时到吗?”林砚合上账册,指尖在“转运环节”四个字上重重一点,“问题不在人,在法子——这层层转运、处处签章的规矩,本就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。”
回到值房时,日头已偏西。林砚铺开宣纸,研墨时忽然想起二哥信里说的“学堂的娃背书,少个助词都算错”,军饷的账,又何尝不是如此?他提笔写下“军饷直达制”五个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:
“一、户部直接将军饷拨至边关粮仓,跳过沿途驿站;
二、粮仓按士兵名册发放,每月初五必到,迟一日,罚转运官一月俸;
三、发放完毕后,名册需由千总签字,连同余银回执,七日内送回户部。”
沈砚在旁看着,忽然拍手:“这法子好!直接到粮仓,谁也插不了手!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林砚又添了行字,“每月初三,户部派监饷吏随银车出发,全程记录,回京后需交‘饷银日记’,漏记一字,重写十遍。”他想起监粮吏的腰牌,军饷比粮食更金贵,更得有铁规矩盯着。
奏折递上去的第二天,皇帝就召了林砚和兵部尚书进宫。御书房里,兵部尚书捧着旧例册,满脸不赞同:“林侍郎这法子太冒进!军饷经驿站转运是祖宗规矩,跳过驿站,若是银车遇劫怎么办?”
“尚书大人,”林砚呈上驿站的延误记录,“旧例是防劫,可现在成了防准时——去年军饷迟发七日,前年迟发五日,士兵的怨气比劫匪更可怕。”他指着“直达制”的条款,“银车配二十名护卫,监饷吏持‘户部监饷’腰牌,遇州县可请兵护送,比经七处驿站更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