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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7章 税银的去向碑(1 / 1)

夏至的日头把青石街面晒得发烫,河间府衙门前的空地上,几个石匠正抡着錾子凿碑。錾子落下,火星溅在汗湿的脊梁上,发出“滋啦”的轻响,碑面上的字渐渐显形——“河间府光绪二十一年税银去向碑”,每个字都有巴掌大,笔画里还沾着石粉,像蒙了层霜。

林砚站在碑前,手里捏着张誊抄的税银账册,指尖在“军饷三千两”那行字上顿了顿。阳光穿过他的青布衫,在地上投下瘦长的影子,旁边堆着各县送上来的碑样,有的刻得潦草,有的字里行间带着官腔,唯独河间府的这块,石匠特意留了半面空白:“林大人说,要让百姓看得懂,就得把账算得像家里的柴米油盐一样明白。”

“大人,这碑真要把‘修戏台用了五十两’也刻上去?”河间知府搓着手,脸上带着些为难,“以前税银去向都是记在官府的账册里,哪有刻在碑上让百姓指指点点的?”

林砚抬头看他,手里的账册在风里掀动页角:“张大人,您说百姓缴了税,该不该知道这税银花在了哪里?就像家里交了米给学堂,总得知道孩子有没有吃饱饭吧?”他想起二哥来信说,学堂的孩子们总问“先生,咱缴的束修,是不是都用来买笔墨了”,原来不管是小家还是大家,人心里都有杆秤,掂量着自己的付出有没有落到实处。

他翻开账册,指着其中一页给张知府看:“你看,河间府今年税银共一万两千两,其中三千两给了边关军饷,两千两修运河堤坝,一千五百两建学堂,五百两补粮仓,剩下的五千两……”他顿了顿,笔尖划过“官吏俸禄”那栏,“包括你我在内的俸禄,也得明明白白刻上去。”

张知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这……这会不会让百姓觉得官府开销太大?”

“是大是小,让百姓自己看。”林砚转身对石匠说,“就按这账册刻,一个铜板都不能少。军饷要写清‘够三百士兵三个月的饷银’,修河要写‘能护沿岸五十亩田’,学堂要写‘添了二十张新书桌’——让他们知道,每一两税银,都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”

他想起王诚“查账心得”里的话:“疑账先问民”。百姓对税银有疑虑,不是不信官府,是不知道钱花去了哪里。就像去年田亩清丈时,有人说“清丈是为了多收税”,可当标准绳量出了被隐瞒的田亩,当少缴的税银变成了修水渠的石料,百姓自然就信了。这税银去向碑,要做的就是把账摊开在太阳底下,让每一笔开销都晒晒太阳。

三日后,石碑立了起来。碑顶刻着个简化的粮仓图案,是林砚照着“户部宝钞”上的防伪纹改的,碑座两侧各刻着一行小字: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”。周围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有识字的就念给不识字的听,声音此起彼伏,像在数自家的账本。

“军饷三千两,够三百士兵吃三个月……”一个瘸腿的老兵挤到前面,指着那行字,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,“我儿子就在边关当兵,原来我缴的税,真能让他吃上饱饭!”

“修河用了两千两,能护五十亩田!”一个老农摸着碑上的字,粗糙的手掌把石粉都蹭掉了,“去年我家的地被河水冲了半亩,今年修了堤坝,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!”

人群里有个穿长衫的秀才,指着“学堂一千五百两”那栏,笑着对身边的孩子说:“你们新学堂的书桌,就是这税银买的,以后可要好好念书,别辜负了这银子。”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,伸手去摸碑上的字,像在触摸那些崭新的书桌。

也有人指着“官吏俸禄两千两”皱眉:“这么多人吃俸禄,是不是太多了?”

立刻有老人反驳:“林侍郎来咱这儿赈灾时,自带干粮住驿站,没花过咱一文钱。当官的只要办实事,吃俸禄也该当!”

林砚站在不远处的茶棚下,听着百姓的议论,手里的茶盏渐渐凉了。沈砚笑着说:“大人,您看,百姓心里亮堂着呢。”

“亮堂就好。”林砚望着那块石碑,忽然想起娘种菜园子时说的话: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,明明白白才踏实。”国家的税银,就像家里的收成,缴出去的是“耕耘”,碑上刻的是“收获”,只有让百姓看见这收获里有自己的一份,他们才会觉得“值”。

半月后,林砚去山东巡查,见各县都立起了税银去向碑。青州府的碑前,有个卖菜的老汉拿着算盘,对着碑上的数字噼啪打:“我今年缴了二两税,这碑上说修水渠用了五千两,按咱县五千户算,每户摊一两,我这二两,相当于多帮了一户人家……”

旁边的人笑他:“李老汉,你这账算得比账房先生还细!”

老汉咧着嘴笑:“这税银是咱自己的钱,能不算细点吗?你看这水渠修得多好,今年的菜收成准能多两成,到时候缴的税能修更多水渠,这是好事!”

林砚听着,忽然觉得这石碑不仅是块记账板,更是座连心桥。百姓通过它看见税银的去向,官府通过它听见百姓的心声,一来二去,那点“缴多少税”的隔阂,就变成了“税银怎么花”的商量。

回到京城时,沈砚递上各省的奏报,说自从立了税银去向碑,百姓缴税的积极性高了不少,连以前总拖着不缴的富户,也主动把税银送来了。

“他们说,看着石碑上的字,就觉得这税银缴得值。”沈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有个粮商还说,以后要多缴点税,让学堂再多添几张书桌。”

林砚翻开全国的税银账册,见河间府的税银缴纳率比上月提高了一成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他想起那块被百姓摸得发亮的石碑,忽然明白:所谓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”,从来都不是句空话。当百姓知道自己缴的税能变成士兵的饱饭、学堂的书桌、堤坝的石料,他们眼里的光,比任何账本都能说明税银的价值。

暮色降临时,林砚给二哥写了封信,让他在学堂的墙上也画一块“税银去向图”:“教孩子们算账时,别忘了告诉他们,国家的账和自家的账一样,都要算得明明白白,花得踏踏实实——因为这账里的每一个铜板,都连着咱老百姓的日子。”

窗外的月光落在案头的税银账册上,像给那些数字镀了层银。林砚忽然觉得,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背后,藏着的是无数百姓的期盼,而那一块块立在各县的石碑,就是把这些期盼变成现实的见证——见证着每一两税银,都没有白缴;每一份信任,都没有被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