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炮管上有十四个白环,”约阿希姆突然说,声音里有一种天真的困惑,“我们击毁了十四辆坦克。我们是最强的坦克车组之一。为什么...为什么感觉我们正在输?”
我看着这个年轻的装填手。他来自巴伐利亚的农场,1941年加入车组,经历了斯大林格勒的炼狱,现在是经验丰富的老兵。但有些东西,你经历再多也难以完全理解——比如战略与战术的区别,比如局部胜利与整体失败的可能。
“因为战争不是数击杀环,”埃里希代替我回答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数学题,“战争是数后勤车队能通过几条路,是数工厂每月能生产多少辆坦克,是数还有多少十八岁的男孩可以送上战场。在这些方面...”他顿了顿,“在这些方面,我们正在输。”
约阿希姆沉默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满是老茧和油污,还有一道昨天被滚烫炮弹壳烫出的新鲜水泡。
下午五时,营部终于发来了明确命令——不是撤退命令,而是“调整防线”命令。我们要在黄昏时向西撤退三公里,到第二道预设防线。不是因为我们守不住这里,而是因为整体战线在收缩,我们的位置已经过于突出。
“看,”威廉说,当我把命令传达给车组时,“我们击退了所有进攻,但我们还是要撤退。这就是现实。”
撤退过程比预期更艰难。燃料不足意味着我们不能奢侈地快速机动,必须精确计算每升柴油的使用。我们选择了一条迂回路线,避开可能被炮火覆盖的主干道,穿越田野和灌木丛。虎式沉重的车身在松软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辙印,几次险些陷车。
下午六时二十分,我们抵达第二道防线。这里的地形更差——几乎没有天然掩体,只有匆忙挖掘的散兵坑和用沙袋堆砌的简易工事。唯一的好处是视野开阔,可以提前发现接近的敌人。
“燃料,”威廉在停车后报告,“还剩大约五升。只够发动机怠速运转几小时,或者短距离移动几百米。”
五升。还不够灌满一辆摩托车的油箱。
“弹药重新分配,”我对约阿希姆说,“穿甲弹和高爆弹混合装填,应对不同目标。机枪子弹...节省使用。”
“如果苏军坦克集群冲锋...”埃里希提出那个我们都在想的问题。
“那就尽可能多地带走几辆,”我回答,“然后...”
我没说完。然后什么?弹尽粮绝,被困在这片开阔地,成为苏军步兵的靶子?用最后一发炮弹自毁?投降?
无线电里传来其他单位的通讯片段,拼凑出一幅更广阔的图景:
“...北翼第三装甲师开始撤退...”
“...第11步兵师报告损失超过40%...”
“...空中侦察显示苏军大规模装甲集群在东北方向集结...”
这不是我们一个车组、一辆坦克的问题。是整个南翼,整个库尔斯克突出部战役,整个东线。
黄昏降临时,补给车队终于来了。不是我们期待的大型车队,而是一辆半履带车,拖着一个改装的小型油罐。补给官跳下车时,脸上带着歉意和疲惫。
“只有这些,”他说,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,“三百升燃料,十发穿甲弹,五发高爆弹,还有一些口粮和水。更多的...暂时没有了。”
三百升燃料,对我们五百四十升的油箱来说只是过半多一点。十发穿甲弹,在高强度战斗中可能撑不过一小时。
“为什么这么少?”威廉直接问。
补给官犹豫了一下,然后低声说:“因为整个集团军都在喊缺补给。因为我们的运输线被苏联空军和炮兵重点照顾。因为...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了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他离开后,我们默默地开始加油、补充弹药。动作机械,没有往常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。
晚上七时,天色完全暗下来。我们坐在坦克旁,吃着冰冷的罐头食物。没有人说话。远处,炮声持续不断,但方向在变化——更多的来自西面,来自我们“稳固战线”的后方。
“他们在包围我们,”威廉最终说,不是问句。
“是的,”我回答。
“我们能突围吗?”
我计算着:五升燃料加三百升新燃料,总共三百零五升。理论上最多能跑七十公里,但实际战斗消耗会更大。即使能突围,去哪里?西面的道路可能已经被切断,北面是苏军主力,南面...
“不知道,”我最终诚实地说,“但明天我们会知道。”
夜幕完全降临。我安排警戒值班,然后试图休息。躺在简陋的掩体里,我看着星空。在库尔斯克,星空经常被炮火和烟雾遮蔽,但今晚意外的清晰。银河横跨天际,千万颗星星冷漠地闪烁,对地面的战争漠不关心。
我想起了施陶德格,那个获得骑士十字勋章的下士。他现在在哪里?也许在安全的指挥部里,也许已经被送回德国参加巡回宣传。他的战绩被记录,被颂扬,成为战争中的亮点。
而我们,炮管上有十四个白环,击退了无数次进攻,现在却困在这片开阔地,燃料将尽,弹药不足,随时可能被包围。
胜利的幻觉。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欺骗:它让你相信每一次击毁、每一次防御、每一次战术成功都是有意义的,都在推进某种目标。但实际上,你可能在赢得每一场战斗的同时,输掉整个战争。
远处传来引擎声——不是一辆,是很多辆。坦克引擎,柴油发动机的轰鸣,在夜风中越来越清晰。
我坐起来,拿起望远镜。东方地平线上,无数车头灯的微光在移动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缓缓向我们涌来。
“全体就位!”我喊道,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。
车组成员迅速进入坦克。发动机启动,炮塔旋转,弹药就位。
炮管上的十四个白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,记录着过去的胜利。
而前方,那条发光的河流越来越近,带着钢铁的重量和战争的无情。
我们准备好了。燃料只够战斗,不够撤退。弹药只够抵抗一阵,不够获胜。但我们是虎式车组,是“巨兽”的灵魂,是即使知道结局也要战斗到底的士兵。
在星空下,在逐渐接近的引擎轰鸣声中,我最后一次抚摸胸前的怀表和笔记本。一个纪念死者,一个记录战争。
也许明天,我的名字会被加入笔记本的记录中。也许明天,怀表会找到新的主人。
但今夜,我们仍然坚守。即使这坚守注定失败,即使这战斗注定无望。
因为有时候,战争的意义不在于胜利,而在于如何面对失败。不在于能击毁多少坦克,而在于在被碾碎之前,你如何挺直脊梁。
引擎声震耳欲聋。车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。
“准备战斗,”我说,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。
四个声音回应:“准备完毕。”
在库尔斯克的星空下,在补给断绝的绝境中,在明知失败的战斗前,“巨兽”和它的车组等待着黎明,等待着钢铁洪流,等待着战争教给我们的最后一课:
有时候,坚持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