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是奇了,应承给钱方打柴刀后,齐彯心头浮动的急躁倏尔散去。
只在片刻间,他就想明白了。
以自己现在的实力,打把砍柴刀都费劲,还没那个本事锻铸兵刃,不如老老实实先打好铁。
对着把破柴刀看了一宿,直到东方现了天光,他才揉揉眼。
打着哈欠起身伸了懒腰,借着练拳的工夫活动完筋骨,去柴堆捡了几块木桩,顺手拿柴刀劈成厚薄均匀的木片,摆在院子里晾了一日。
傍晚,落日携去暑热,棠溪侧畔袭来凉风。
院子里,小桃树上翠叶招摇,底下猫着的鸣蝉不知疲倦地聒噪了一天,将晚也没有丝毫要歇的意思。
齐彯手里端着一方小砚走出大屋,弯腰在茅檐下坐了。
俯身拾起搭在台阶上的木片,抽出砚台凹槽里的墨块和短笔,隔空对着木片上比划几下,才动手磨墨。
很快,饱蘸浓墨的笔尖舔上略显纹理分明的木片,只须臾,一个个鸡子大小,黑亮似漆的隶书,龙游凤翔般渗进木纹。
字数不多,言简意赅地表述出齐彯想要告诉旁人知晓的东西——
即日起,清溪村每户人家都可拿一件旧铁器过来找他打把新的,为表达他对清溪村百姓接纳自己的感谢,无论熔炼是否需要添新铁都另不收钱。
虽说齐彯在清溪村住了不到一年,但他刚来不久就发现,在北地生长十余载的桃花村地处荒僻,除了个别极富的人家外,其余都一水地穷困贫乏。
而此地,清溪村家家富足,当然,他也是不久前得吴春解惑,才明白是朝廷免了清溪村赋税的缘故。
单看吴家,就知道清溪村人但凡家中有了富余,都很愿意拿出来送小辈到村学读书识字。
按理说,齐彯挂在篱门外的木片上的字体清晰好认,可自打挂出去,竟连片铁屑都没能招来。
齐彯自己并不着急,毕竟手里这把跟他“年岁相仿”的破柴刀,已然足够让他折腾些时日。
他只盼,最后能折腾出来的是钱方想要的。
为此,随后的几日,齐彯几乎时刻把柴刀捏在手里把玩。
闲时掂量看重量几何,再同家里自用的比对比对,偶尔还会拿它劈柴烧炭。
直到连日阴雨,起了秋风,一夕之间吹落桃树上干瘪的叶。
齐彯终于下定决心点燃炉火,准备熔了柴刀饱经风霜、薄似秋叶的刀头。
鉴于刀头经过钱家祖孙三代的手,刃口严重磨损,斤两自然也短了不少,更不必说,后面百炼成钢的锻打过程中还有耗损。
打铁的草棚被炉火热气烘热,齐彯卸下刀头,捡了块拳头大的铁锭,一同投进炉火。
外头天色青黑,雨脚如丝随风飘落棠溪,湿寒的水汽弥漫四野。
溪水对阔,整齐排列着的桑柘林,顶风冒雨立在薄雾里,与北边连绵的小山几乎融为一体。
这雨下了几日,天也凉下来,窝在草棚里和火炉铁砧作伴,总算不像暑日闷热煎熬。
齐彯擦了把汗,放下半边草帘,回身看向炉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