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城外生死一别,前尘恍如旧梦。
齐彯自以为放下过去,无奈过往轻如飞尘,沾衣难消,今夜听着雪声再难入眠。
是以窗外微微泛亮,他便披衣起身,摸黑走进草棚给炉子生火,抹火折子的手碰到块冰凉物什,正是昨夜赶完工的柴刀。
半宿无眠,齐彯人虽是醒的,脑中却还混沌着,被冷铁寒气一激,瞬间清醒不少。
连着打了近三个月的铁,忽然没了活计他倒有些无所适从,呆愣着眼看了会儿天,黎明微光里仍见雪花飘个不息。
“算了,先熬个粟米粥暖暖身子,吃完再回去躺会儿,但愿一觉醒来这雪能停……”
热粥暖胃,齐彯果觉整个身子暖和不少,就连半夜出走的困意都摸回家门,他收拾完,连忙脱了外袍钻回被窝躺下,掖好被角便不再动作。
入睡前的片刻清醒还在咕哝:“日子过得真快,又到年尾了,今年花销不少,唉,再折腾下去就入不敷出喽……”
转念又想:人活一世,可不就是折腾不息吗,折腾来折腾去,总能翻出些新的花样来。
何况我折腾一年也不是一无所获,好歹琢磨明白铁器怎么打,等交付了钱方的柴刀,我就打几件像样的拿去镇上卖,碰碰运气……
这一觉睡醒,已然时过正午,门外遮天大雪终是停了,齐彯起身收拾好就拿了柴刀出门。
雪后,便是不起风,一出门还是能感受到刺骨寒气直往衣领袖口里钻。
齐彯将柴刀别进腰间,紧了紧衣袖走到院外。
地上积雪业已没过了脚踝,踩上去松散软和,伴随着“喀嚓”声,齐彯深一脚浅一脚往钱方家走去。
钱方住在村北,离北面的小山不远,齐彯上山打柴经常路过。
倒是落了雪的路不大好走,足足比平日多用了一刻才到。
不巧,钱方家的柴堆夜里被雨雪淋湿,一时半会儿试不了刀,二人闲话几句,齐彯便又踏雪归家。
绕过半片村落,远望见雪地上蜿蜒出点点粼光,正是未被冰雪封冻棠溪。
溪畔草庐覆了厚雪,几乎与四野融为一色,唯有一人高的篱笆经雪点染后,尚且保留些许底色,凸显出篱门外的人影。
瞧见有人到访,齐彯脚下紧着步子赶回,近至百步内方能辨出来人,正是秀娘搀扶着肚腹便便的张氏等在门前。
见着齐彯归家,张氏急急迎上几步,面露躁急:“齐兄弟可是从山上回来?”
齐彯摇头:“雪地难行,阿嫂怎么亲自过来了,外面冷,快与秀娘进里喝杯热茶。”
张氏摆手拒道:“不必麻烦,我有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“何事?”
张氏一手撑在腰间,一手攥着秀娘腕子。
“前日君舅带明儿去了大姑家小住,哪成想昨日午前,她阿父看天变了色估摸着要落雪,山上野物出洞觅食,机会难得,兴冲冲跑上山去。我在家中等了一夜不见他回,实在放心不下,先前你同他上山……”
“好,我现在就去找。”
闻听吴春出事,齐彯转身便要去寻,疾步数丈外忽又停驻回首。
“雪后路滑,我先送你们回去。”
张氏担心吴春安危,不想耽误齐彯去寻丈夫下落,本欲拒绝,奈何雪地里站了许久,身子确实有些乏力,只得依言在齐彯护送下先行返家。
“阿嫂放心,山上少有猛兽,春兄又熟悉山形地势,或许在某处躲避风雪耽搁了,我这就找人一同去寻,你们且在家中耐心等待。”
齐彯将张氏母女送回家中,缓言安慰几句才离了吴家,独自涉雪去寻钱方一道上山找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