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草席裹好,往阳坡寻了许久,终于找到一株大柏树。
树下覆土经风吹雨淋荡然无存,露出半埋其下的整齐尸骨,显然是经人收殓过的。
就是这了。
齐彯在树下挖了一夜,终于将黎五郎挪来下葬,又捧来土叶掩埋好树下半露的白骨。
一通忙活竟到了日中。
乱葬岗上,草木浓茂,地气也比别处升得晚。
唯有阳坡暖和,不时有鸟雀飞鸣掠林。
齐彯靠坐树下,旁边地下是他亲手埋的故友。
除却鸟鸣和风声,林中再无别的响动,静谧极了
使齐彯想起了上京狱。
若是没有被应付差事的狱吏丢出来,或许他早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囚狱,被人丢去荒郊野外,与这林中的白骨一样。
无人知晓何日生,何日死。
他一直以为,活着才是最要紧的。
牧尘子断绝师徒之名,黄渠劝他莫入纷争,也都是希望他能活着。
可是背负仇恨的人,真能好好地活吗?
若能,黎五郎何须断送性命?
午夜梦回,他也不会梦见自己手捧血衣,跪在无尽的寒雨,等待一扇门的开阖。
先生授他诗书人伦,而他贪生惧死,竟还不如江湖里摸爬的邱溯明恩仇分明吗?
不,他是憎恶的。
他们这些人,祈愿如蝼蚁般苟全性命尚不可得。
而那些无形的手,却能不费吹灰之力推着无辜之人去死。
旁观者未经历过,滚一滚舌头便要劝人摒弃仇怨,只因那仇、那怨,都不是他的。
齐彯铸剑之初,不过是寄愿执剑的剑客可以除恶扶危。
可是他偏居一隅,打出的剑也只能藏着,如何等得来执剑之人。
“世道不平,既无人执剑,那就我来执剑。”
“西竹。”齐彯伸手抚在身侧新土,“其实我也有忘不掉的仇怨,有心报之却不知从何处抓手,不如我去替你们报仇吧……”
他笑了笑,“若是成了,我便买上一大坛罗浮春,再带几碟宿川菜,来这找你痛饮。”
“至于以后……”
“就不能再回清溪村了,但愿吴叔春兄他们一切都好……”
“我……就去上京吧,打铁也好,乞讨也罢,定要查出是何人想要我师父的命……”
“哎呀,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活呢,就想起往后的事,让你见笑了。”
齐彯揩去眼角湿痕,站起身,拍去一身尘土。
“听说县令家的宴会很热闹呢,你见识过的,今日我也要去凑个热闹,开开眼界。”
翠林静默,有风穿林打叶奔向旷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