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角门,方见院中石堆假山,细水穿庭,唯植一株年岁久远的苍松点缀。
顺着卵石小径行到书斋前,沿途连个家奴也未见到,齐彯心中不免有些纳闷。
但想着今日府中宴客,家奴大多如婢女所说,都在前院伺候客人,故也未做他想。
感受着腔子里,心脏一声声有力的跳动,他挨到书斋门前,犹豫是该出声试探,还是直接推门而入。
邱溯明教他剑术,却从未教过他如何来去无痕地刺杀。
尽管满心满眼都是要替西竹报仇,过久了太平日子,他已经忘了生死杀戮时的心境。
临到事前,反而开始手足无措。
就在这时,角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,沿着墙角往角门靠近。
“……大人放心,我已令人屏退院中杂役,此处最是稳妥……”
“大人赶路辛苦,匆忙进城,想是还没来得及用晡食,园子里人多眼杂,下官让人收拾几样宿川小食送来,咱们边吃边谈,哈哈哈。”
杨县令肥胖的身子率先出现在角门,抽空看了眼书斋所在的空阔庭院,很是满意。
转头继续殷勤逢迎,竟未察觉阴影里,庭树飒飒抖动的浓绿。
他口中的“大人”虽着常服,行步顾盼无不流露出上位者的谨慎。
今日一入杨府大门,便听杨县令口里说个不休,这位大人至此未发一言。
“下官那不成器的外甥,全仰仗大人的庇护方能苟全性命,否则怕是早被那疯狗咬死……下官的长姊去得早,只留下这么一个外甥,就想替他谋个前程,怎料他自己不济事,如今只盼他能在吏曹安稳度日。”
“杨大人慎言,过往之事你我心知肚明,无需挂在嘴边,知恩是义,可若是报错了恩,你我都要粉身碎骨的!”
杨县令愣了一下,晃悠着眼珠子想明白了话里深意,忙将身后随从之人打发在角门外把守,自己亲自将人引入书斋。
见书斋的门开了又关,齐彯长舒一口闷气,扶在树干上的手微颤。
他不喜欢爬树,更不喜欢待在高处。
以往赶路时,为了躲避野兽不得已才攀上高树。
此刻,他的后背手心都是汗,夜风一吹分外清醒。
身在高处,竟让他零星听到一点书斋里的谈话——
“……刺客与黎家有些渊源,只怕当年那事做得不够干净。”
“你慌什么,有公子的吩咐,当年除了老东西心心念念的病秧子,黎家人全都死绝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与其疑神疑鬼,不如想想你这些年都得罪过什么人,让人搜罗出这些罪证。”
那人诡笑一声,“若非公子早有打算,让御史台那边留意,只怕杨大人此刻未必还能坐在这里同本官倒苦水!”
此言一出,絮叨个不停的杨县令难得沉默下来。
书斋里静默良久,方听那人先开了口。
“四世同堂,杨大人好福气,今日良辰,本官就不多叨扰杨大人的天伦乐事……”
又过了会儿,那位远道来的大人拉开书斋的门走了出来,仰头觅了天上一轮圆月。
脚步一顿,回头打量一眼静若鹌鹑的杨县令,意味深长地叹息道:“今夜还长,杨大人该趁早多瞧几眼孙儿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角门,却听身后杨县令失态地喊了声,“那位当真来了宿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