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何家令知晓王二是受人指使的,为何适才在坞堡不说?”
何适端容肃声,道:“殿下勿怪,彼时坞堡之中人多眼杂,小臣还有要事相告,恐被奸人听去。”
闻此,苏问世也不禁敛容屏息,问:“是何要事?”
何适深深看了他一眼,屈身叩首。
声泪俱下地悲诉道:“殿下!驸马遭人算计,不仅仅是因他主张重新丈地度丁,动了泰伦豪族的利益……
“驸马他览阅县廷案牍,发现泰伦连年都有二三十起人口失踪的案子上报,怀疑有人在此掠卖人口。
“因手头没有证据,仅在家书中说与公主知晓,哪知才过了一旬,便引来杀身之祸!”
苏问世沉吟道:“此地离白狼河不远,那卞五说过,冬日封冻后,蒲陆的‘拾草人’时常过河滋扰,驸马为何认为有人掠卖人口?”
“那群人胡不胡、汉不汉的,被敕勒人养作了狩猎的鹰犬。
“即便能躲过白狼河边的龙南军,也就剩下几个散兵游勇,杀人放火、劫财掠粮尚能抽身,可若想带走活人,绝非易事。
“况且,失踪之人多为童稚,半数是于泰伦城内与父母家人失散。
“县丞严玦的独子曾于十年前失踪,县廷差役尽数外出寻觅,众人苦寻数日才将严小郎君寻回。
“许是受了惊吓,严小郎君性子孤僻,不肯叫人亲近,只养了头驴同吃同住。”
苏问世想起从坞堡回转,在道上偶遇严玦主仆与驴僵持的画面,食指不觉轻扣膝头,一下又一下。
小小的泰伦城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他仰头,眸色幽邃,问:“何家令可有闲暇?”
“小臣受公主之命,特来协安平王查出真凶,为驸马雪恨,殿下如有差遣,某万死不辞!”
何适长跪拱手,言辞铿锵。
“正好,本王也奉了陛下之命,揪出凶手替公主出气。”
苏问世起身将人搀起,煦声道:“本王即刻去狱中提审姬氏兄弟,九度不在,就劳烦何家令代为执笔,录写证词。”
“愿为殿下效劳!”
何适眼中噙泪,一个劲儿地点头。
竟没察觉苏问世已越过花障,径自向后院通往泰伦狱的角门走去。
待他回过神来往外追时,险些撞上背负斗笠的刃月。
慌乱中,指尖碰巧擦过斗笠外沿。
那冷脸的护卫立即投来寒冰似的眸光。
像极了出窍的剑光,渗着寒气,吓得他连声道“对不住、对不住”。
何适看到他灰袍底下,露出一截剑鞘末端的铜珌,上头布满了灰黑的沙眼,无声诉说着岁月流年。
那人一身杀气,好在并没有拔剑,而是抢先一步追上了苏问世的步伐。
何适长舒一口气,也跟着向角门疾走追去。
泰伦上空,正午便不见日头的天空愈发的阴沉。
县廷围墙外,红、黑、白三色描绘的纸鸢探了出来,犹如慕光之火花扑在风里。
墙根底下传来孩童的笑喊叫闹,招惹得墙内蹇驴长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