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需安心驾车,等齐彯办完北边的事,将人活着带回上京,同沈秋纬交差。
到时候,殿下的怒火也该消退了吧,老金乐观地想。
用过朝食,粮车继续上路。
柳凝打发人送来烤火的炭,被齐彯投进矮几上架的小炉。
炉内不见明火,唯有炭块烧得通红,嗞嗞作响。
上边坐了把泥壶,壶里温着水。
炭火带来的暖意有限,不时还有冷风漏进来,也比外头迎面灌风强上许多。
邱溯明背倚车壁,怀抱坠波,半眯着眼看齐彯捏起手里几枚剑镞端详。
这些箭镞,大小相差无几,或长或短,左不过在样式上有些微差异。
至于其他的区别,他看不明白,也无甚兴趣,索性阖目养神。
过了会儿,细碎的铁器碰撞声入耳,紧接着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。
邱溯明不看也知道——
齐彯包好箭簇揣进袖里,起身提壶倒出热水,挑开帘幔递给老金暖身。
这样的动作,每隔半个时辰就要重复一次。
他都懒得睁眼。
尽管心里有所预料,但当帘幔被齐彯掀起一角,呼啸着涌入的寒风还是激得邱溯明缩了缩脖子。
这也太冷了些!
收好竹碗,齐彯重新坐定,小心挑开侧窗帷幔,歪身凑至窗边打量外头景色。
风里刮来粮车上油布的桐油味。
耳边风声和着车轮“咿呀、咿呀”滚转的声响,回荡在厚云笼罩的四野。
晨起天色就不好,灰白阴沉,好像……酝酿着一场暴雪。
“要落雪了。”
齐彯松开手,任由帷幔坠了回去,拍起阵风,搅乱唇边逸出的白烟。
“都还没到九月,哪有这么早落雪!”邱溯明睁开眼,驳道。
前年岁尾,隆冬,他只身去往北谌。
一人,一马,逐日追风。
鹅毛大雪里看山、看水,亦不觉切骨之寒。
七月里陨了场大雹,今才八月仲秋,便要落雪?
邱溯明快要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“北地秋早,冬日自然也比南边来得早些,八月飞雪也不稀奇。”
齐彯顺手倒了碗滚水,展臂向对面慵懒斜倚的少年递去。
继续道:“咱们从上京里出来时正值盛夏,酷暑赶路,习惯了暑热。
“往北行,渐次入秋,秋寒易感。
“越往北天也越冷,再过几日赶到稽洛山,北地俨然入了早冬。
“还不知那批剑镞哪里出了纰漏,需耗多少时日补救。
“在此之前,还是得先适应北地冬凉,添衣取暖,没得冻坏身子。
“适才,我见天云厚密,色昏而暗,是雨雪的征兆。
“北风刺面,滴水成冰的时节,落下的雨水也要结冻。
“因而,我猜多半是要落雪了。”
他边说,也给自己倒了水。
垂头小心啜饮两口,漫不经心地说:“重云蔽日,这场雪不会小!”
“大雪!那岂不是又要耽搁行程了?”
邱溯明伸手在脑后搔挠,深吸了口气,心底还是不能接受八月落雪的怪象。
“慌什么,眼下离稽洛山不到二百里,紧着些赶路,再有五六日也就够用。”
齐彯在心里盘算着,输粮期限剩下的时日不多,还是要给柳凝提个醒。
大雪封路,粮车可就寸步难行了。
正想着,行进中的马车骤然停下。
邱溯明飞快抬起头,望了眼齐彯,一把抓握住坠波,起身摔帘钻出车厢。
“有人!”
少年的话音被风吹进帘幔,齐彯端水的手捏紧了竹碗,骨节森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