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源据点在两广扎下深根的同时,万山总寨派出的另一支精锐分队,早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清廷管控最为严密的湖广腹地。这支由十五名万山资深斥候、情报骨干组成的队伍,由行事沉稳缜密的周铮带队,肩负着在湖广各府县搭建地下情报网、收拢旧部、探查清廷布防的绝密使命。
湖广之地,北接中原,南连两广,西通巴蜀,东扼江南,是清廷控御南方的核心枢纽。武昌、长沙、岳州、常德、衡州等重镇,皆驻有八旗兵与绿营重兵,关卡林立,盘查严苛,街头巷尾的巡捕、密探昼夜不休,稍有异动便会引来杀身之祸。相较于两广的山高水远、管控松散,湖广的潜伏之路,堪称步步荆棘。
周铮深知此行凶险,早在分队出发前,便将万山数年来征战、经商积累的伪装经验用到极致。全队成员褪去所有与万山相关的痕迹,销毁身份凭证,拆分作五人一组、三人一队的小股力量,扮作走商、游医、账房先生,循着早年万山打通的湘赣商路,避开清军主干道驻防,从湘东醴陵、浏阳一带,如细针般刺入湖广的肌理之中。
他们没有选择贸然联络势力,而是遵从总寨“藏形于市,潜迹于民”的指令,在各府县核心地段,以积攒的银钱开设铺面,用正经商贾的身份作掩护,将一个个不起眼的商铺,变成了万山埋在湖广心脏的情报触角。
武昌府城,作为湖广总督驻地,是清廷在南方的军政核心,亦是潜伏工作的重中之重。周铮亲自坐镇此处,在武昌城外的长街租下一间门面,挂起“怀仁药铺”的牌匾。他早年在万山学过粗浅医术,能辨百草药性,抓药、诊脉皆有模有样,药铺里的当归、黄芪、金银花皆是寻常草药,价格公道,童叟无欺,很快便成了街坊邻里常来光顾的小药铺,谁也不知,这位沉默寡言的周掌柜,竟是万山埋在总督府眼皮底下的暗线。
长沙府城,分队成员赵老栓开了一间“清和茶庄”,专卖湘东云雾茶。长沙是湖广粮茶集散地,茶商往来络绎不绝,茶庄人多眼杂,却最是打探消息的绝佳场所。南来北往的客商、衙役、兵丁在此喝茶闲谈,家长里短、官场动向、军营琐事,皆会在茶烟袅袅间泄露,赵老栓只需默默煮茶,侧耳倾听,便能将零散信息拼凑成有用的情报。
岳州城临洞庭,扼湘江咽喉,是清军水师驻防要地,分队在此开设“广聚杂货铺”,主营油盐酱醋、针线布头,与码头苦力、粮船船工打交道;常德府的绸缎庄、衡州的铁匠铺,亦皆是分队的隐秘据点。短短一月间,从武昌到长沙,从岳州到衡州,湖广五府十二县的城镇街巷里,便悄然织起了一张无形的大网,每个铺面都是网结,每个成员都是网线,彼此单线联络,互不交叉,即便一处暴露,也绝不会牵连全局。
潜伏的首要任务,便是收拢万山散落于湖广的旧部。早年万山征战湘赣时,曾有不少当地百姓、流民加入队伍,后因战事分散,隐于市井乡间,沦为佃户、工匠、杂役,心中仍念着万山的恩情。周铮以药铺抓药的特殊药方为暗号,药单上写三味草药相连,便是万山联络暗号,短短十余日,便寻回了二十七名旧部。
这些旧部散居在湖广各地,有的在清军军营当杂役,有的在县衙当差,有的是码头苦力,有的是乡绅家仆,皆成了地下网的核心力量。他们身处清廷管控的底层,能轻易触碰到官府、军营的核心信息,为潜伏分队打开了渗透的缺口。
随着触角不断延伸,潜伏分队愈发清晰地看清了湖广的真相——清廷的统治看似森严,实则早已腐朽不堪,根基摇摇欲坠。
自清廷入主中原,推行剃发易服令,湖广百姓深受其辱,男子被迫剃发留辫,稍有反抗便遭屠戮,数十年过去,剃发之恨仍深植于汉民心底,街头巷尾,老人私下教儿孙铭记汉家衣冠,青年每每抚辫长叹,恨意从未消散。
三藩之乱平定后,清廷为弥补军费亏空,在湖广加征重赋,田赋、丁税、盐税、茶税层层叠加,胥吏衙役更是借机盘剥,下乡征粮时巧立名目,敲骨吸髓。百姓辛苦一年,收成大半被搜刮,佃户交不起租,流民填不饱肚,城镇商户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,武昌街头,时常可见卖儿鬻女的百姓,城郊荒野,饿殍随处可见。
民怨沸腾之下,湖广民间的抗清秘密会社如野草般疯长。天地会分舵遍布湘楚,哥老会在长江沿岸盘踞,还有各类无名乡社、义会,皆以反清复明为旗号,暗中吸纳百姓,伺机而动。常德府的码头,衡州的山林,长沙的城郊,时常有会社成员秘密集会,传檄起事,只是碍于清军重兵镇压,不敢公然举旗。
周铮得知此情,立刻下令分队谨慎接触这些秘密会社。万山的宗旨是救民抗清,与这些会社目标一致,但对方鱼龙混杂,行事鲁莽,极易暴露。因此,潜伏者只与会社的核心人物进行浅层接触,交换清军动向、粮饷调配等基础情报,绝不透露万山总寨的位置、兵力与南源据点的存在,更不与之合兵行动,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,既借其势探查民情,又避免被其鲁莽之举牵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