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聿修这一趟前往太庙祭祖,原本预计需三日方回,行程包括祭告、斋戒、巡视京郊皇庄等一应仪程。
然而,出人意料的是,仅过了一日半的光景,御驾便已折返。
消息传入宫中时,温珞柠正在窗下看着乳娘为醒来的幼子换襁褓。
听闻御驾已至正阳门,距入宫尚有段距离,她心中微微一动,搁下了手中记录孩子们饮食起居的册子。
唤来含玉问道:
“前些日子陛下赏下来的那匣子上等血燕,库里可还有?”
含玉略一思索,答道:
“回娘娘,还有大半匣子,奴婢仔细收在库房阴凉处了。那血燕盏形完整,色泽鲜亮,是极好的。”
温珞柠微微颔首,吩咐道:
“取一半出来,挑去杂质,用埋在梅树下那一瓮雪水,文火慢慢炖上,炖得烂烂的,胶质都要煨出来。
再让膳房准备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。
我记得陛下这个时辰若用了点心,晚膳便不爱厚重。”
含玉一一应下,却又迟疑道:“娘娘这是要给陛下送去?陛下刚回宫,怕是前头还有政事……”
温珞柠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已萌发新芽的海棠上,声音轻缓:
“陛下车马劳顿,祭祖更是耗费心神,此刻回宫,想必是疲累的。
血燕最是润肺益气,平补滋养,这个时辰用一盏,既不耽误正事,也能略解乏倦。
去吧,仔细看着火候。”
“是,奴婢明白了。”
含玉躬身退下,自去安排。
那血燕炖足了时辰,汤色清澈,燕丝软糯晶莹,胶质浓郁,盛在一只天青釉莲花纹的暖盅里。
旁边配着四样精巧的素碟。
香油拌的嫩芹苗,鸡汁煨的鲜笋尖,清炒的豆苗虾仁,还有一碟子御田胭脂米熬的、米油厚厚一层的小米粥。
都是极清淡,却极见功夫的菜式。
温珞柠又亲笔写了一张素笺,用的是含章宫自制的梅花笺,墨是清雅的松烟墨。
字迹是她一贯的清秀工整:
“陛下辛劳,妾炖此羹,或可润泽一二,万望珍摄。”
没有提及自身,没有诉说委屈,没有请求恩宠,也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是最朴素不过的关切。
如同民间妻子对晚归丈夫的一句寻常问候。
然而,这却是自她产后险死还生、知晓姐姐北疆交易真相,心寒疏离以来,第一次主动为皇帝准备吃食。
一盅需要耐心与时间慢慢煨炖的补品,几碟需用心揣摩口味的小菜,一张字迹工整的短笺。
其下蕴含的用心与回转之意,却比任何稀世珍宝的进献都更令人触动。
东西送到乾清宫时,顾聿修正与几位心腹重臣在暖阁内商议对岷王余党,及邓家案牵连人员的后续处置。
李综全捧着尚带温热的暖盅与素笺,悄步进来。
附在皇帝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,将东西呈上。
顾聿修的目光从摊开的北疆地图上移开,落在熟悉的莲花纹暖盅和素雅笺纸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今日先议到此吧,岷州卫所的调整与涉案官员的甄别,明日早朝后再议。
诸位爱卿也辛苦,且先回府歇息。”
几位大臣心中疑惑,不知是何事让陛下中断如此重要的议事,却不敢多问,依次退出了暖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