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幻影之课(1 / 2)

夜色在窗外慢慢凝结成暗幅,书店里剩余的灯光像疲惫的海鸟在角落盘旋。来客已经把录音和记录带回,她把数据摊在长桌上,像整理一张尚未拼合的地图。林槿被安排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,手里仍握着那支曾练潮音的木笛。他的脑海里晚上灯塔齿轮的低鸣还未散去,记忆的碎片像碎玻璃在心底闪着危险的光。

麦微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,镜框磨得光滑。她把镜子递给林槿,声音温和却直入主题。

“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面对你的梦境。不是强行夺取,而是让你学会分辨幻影和记忆的边界。镜子能帮你做一扇窗,它会把梦境的外框映出来。你只需要看见它,不必进入它。”

林槿接过镜子,镜面反射出他自己略显疲惫的脸。镜中的他比窗外的夜色更清晰,眼眶下的影子像被海水侵染的纸。他知道这一步迟早要走,学习辨识梦里出现的影子是保护的一部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镜子平放在桌面上,仿佛那面小镜能把即将到来的幻影固定。

来客点了点头,她把一小片刻录的磁带插入旧式录音器,按下播放键。录音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后,里面飘出断断续续的风声和含混的人声。声音里夹杂着一段轻柔的歌谣,那歌谣像母亲在夜里低唱的旋律,又像海浪敲击木板的节拍。麦微在一旁低声数着节拍,像在给林槿撑起一个稳定的节律。

“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,把每一次吸入当成锚,每一次呼出当成释放。”麦微的语气像训练场上的号令,但语中有一层小心的温柔。她递给林槿一条薄布,让他覆盖双眼,仅用少量光线透过布面。布带的质地柔软而略带盐渍的味道,像从海边带回的记忆。

在半阖的目光下,林槿的意识像沈入一条温热的水渠。录音里的歌谣变得模糊,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梦境与清醒之间漂浮。起初是些日常的影像:公寓的窗台,莫夏果收拾盘子的背影,雨滴落在窗玻璃的斑驳。这些画面温和又具象,像老电影的片段。麦微在旁边低语,提示他辨认细节的真实性。

突然,影像在他眼前裂开,像旧镜被猛地撞击。镜中出现了他童年的一间屋子,屋子里摆着一只曾经失落的木箱,箱盖半掩,箱内有一个旧玩具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光线不真实,它在一个瞬间冷下又温暖,影像的边缘像剪纸被水打湿后卷曲。林槿的胸口揪紧,那封信的字迹像在呼唤一个名字。

那一刻,他听见了在真实世界里从未听过的声音,一种像沙纸摩挲的低语。声音里夹着一个字,那是他不愿也不敢完整回忆的名字。听见名字的瞬间,他脑中的几枚拼图像被人用手指拨动,儿时被压抑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出。他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在灯塔边沿系绳,那身影的动作和礼帽人做的动作惊人相似。画面突然模糊,他几乎要被吞没。

麦微在旁迅速敲击桌面,用她常用的短促节律把他的注意拉回。她低声命令他用手指在桌面记录出节拍的步数。林槿的手颤抖着,却努力配合,他用指尖敲出一行小节,像在把梦中的回响钉在现实的桌面上。每一次敲击都像在为自己构筑一道临时的防护。

来客的声音变得严肃。她暂停了录音的播放,让房间陷入只剩下呼吸的静默。静默中那被撕裂的梦像结痂的伤口,边缘仍在渗血。

“你刚才看到的并不全是你自己的记忆。”来客说话时声音低而清晰,“那目信号有重塑的痕迹。有人把一段旧日的场景拼接进你的梦里,目的是为了引出名字的完整发音。名字一旦被完整唤出,回路的锁就会转动。”

林槿的呼吸像被针扎,他觉得自己像海面上被抓住的浮木,随波摇晃却无法断裂更深的泉眼。思想里出现了一个问句,既残酷又真实:若梦里的名字不是他原本的,念出名字后会有什么变动?会把某段记忆从别人身上转移到他体内?还是会在现实中撕出一道裂缝,吞噬一个他爱的人?

麦微没有直接回答,她给了他一张白纸,让他把刚才看到的碎片画出来。画画的过程像是一种梳理,他用简练的线条勾出灯塔、木箱、信封和那个系绳的影子。画完后,他环视屋内同伴的表情,来客眉头紧锁,眼角带着疲惫但目光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