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被细密的针织成一张网,雨在瓦面上细碎地敲打,像汗水洗不掉的印记。来客把集合图摊在桌上,荧光灯下纸面反光,连线像肢体一样延展。地图上圈出的几个节点此刻已连成一条半成的链:北厂、外港A、夜市中心、寄宿区的几个小街口与那座灯塔北侧的补丁。她的手指指向一处最北的小站,那里是车票上的目的地。
“我们必须分两组行动,”她说,“一组沿着铁路线追踪那张车票的流向,找出谁在调动人力;另一组回到夜市,截断正在流入的物件。林槿,你留在城内做联络与信息整理,若有突然变动要第一时间通报。”
麦微眼神像夜色般冷静,她补充了细节:“我和几位线人去追铁路端,来客带人盯夜市与仓库的出货路线。今晚的行动需要速度与隐秘。不要正面冲突,优先获取证据与回收物件。”
林槿点头,尽管他更希望能直接参与追查,但来客的安排让他留在城市中心也更有必要。他的任务显得琐碎却至关重要:筛查信息、核实来往人员、联络寄宿与学院的安全网。离开的同伴们一一整理装备,围巾、手电、隐蔽通讯器和几枚随身小石板。门外的雨声像是为出发伴奏,脚步声在巷道里融入雾中。
夜市仍在运转,但与白日不同的是夜色使人们收敛,交易更像秘密的交换。林槿在书店里把守着来回的消息,手里翻着那本账本与北厂的发货单,思绪在数字与地址间游走。他把一条条记录放进自己的思维网中,试图拼出更完整的脉络。每当外头传来短促的讯号,他就把信息铆钉起来,像把潮痕上的贝壳固定在绳上。
深夜接近时,来客发回第一条回讯:铁路线那组发现了几个可疑的旅客名单,车票在几个旅站间快速流转,像一把过期的票根被反复盖章。名单里出现了几个熟悉的缩写,这些缩写与账本中的编号相吻合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名单旁出现了一列姓名,便是北厂账本中标注为“目标:特殊个体”的名单里的部分缩影。
林槿的手在纸上停住。他把名单与守护手册最后那句“被唤起的名字,会寻找归宿”联系起来,酸楚在胸口蔓延。他意识到这并非单纯的物件流通,而是有意识的人流动线:有人在以人为媒介,带着暗徽与纸片走入不同的生活圈,试图触发那些已被选中的共振点。
书店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,是麦微的短讯:她在离夜市不远的旧货摊发现一批尚未分发的物件,准备进行临时封锁。来客回报说他们在夜市外围发现了一个移动的分发小组,分发方式仿佛一场规范的巡回演出:一个人表演,一个人递物,旁人围观。观众中若有人表现出异常的共鸣,那人会被挑选留下一件物件作为“测试样”。
“他们不仅投放物件,”来客在讯息中写道,“他们在观众中测试反应并记录结果。那记录会回传给制造方,用以改良下一批样品。”
林槿头皮发麻。他回想起课堂上教授对那些历史事件的停顿,那些被官方掩埋的片段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回到现实,像是历史的旧伤被翻开又被缝合,却总有缝隙渗出血色。
不久,麦微的短讯里传来求援信号:在封锁过程中出现了抵抗,封锁队伍被对方小规模扰动。来客在回覆里要求镇定和撤退备选路线。林槿仿佛能听见对方在夜色里低语:别冲动,先稳住证据。随后,一条截取录音的片段发回,声音里低沉而断裂,能辨认出几个暗徽的代码与夜市中某条熟悉的笑声。
在书店里,灯光像探针一样刺进一切细小的空隙。林槿把各条讯息并列,逐渐看见一个轮廓:有人在城市中建立多层回路,物件与人力共同运作,暗徽是节点,纸片是触发器,人则是传播载体。更糟的是,这个系统具有自我修正能力:每次测试的结果都会被用作下批样品的优化参数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列名单的某一行,那行名字的首字母令他全身冰冷——是莫夏果的首字母的组合,尽管不是全名,却足以让他联想到她的行程表和常走的路线。心下一个念头窜出:若对方知道她的名字,他们就能用更精准的路径去触达她,或通过她的生活轨迹来激活一处节点。
林槿的理性告诉他不能单凭联想行事,但情绪像被放大的潮水,在胸腔里冲撞。他拿起隐蔽通讯器,按下预先设好的音码,发出请求支援的快速短讯。讯息发出不久,来客回覆要他冷静并交代寄宿与学院的当晚安保措施:加固窗户、避免夜间外出并鼓励对话保持简短。麦微则建议他在夜间定点吹笛做回应,把节拍留作身份确认用。
就在这时,书店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却不属于夜市的脚步,门缝下滑入一个小小的阴影。林槿放下记录本,慢慢走到门口,推开一条缝隙。门外站着一个送信的邮差模样的人,雨衣滴着海水,帽檐下露出一张年轻却焦虑的脸。他递上一个信封,信封边缘被折出过多褶皱,封口上贴着急促写下的字:“紧急:莫夏果动向。”
林槿接过信,心里像被重锤击中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行简短的句子与一组时间地点的代码:今晚20:30,大学后门,带一盏蓝灯;21:15,运河旁的旧桥,单人停留。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符号。没有署名,但纸条的笔迹与车票上那处折痕相似。
他几乎立刻想起来客曾告诫的那句话:不要单独行动。若这是诱饵,莫夏果此刻最危险;若这是真实的约会,她可能正无意中步入圈套。林槿的手指微微颤抖,脑中思绪交错:立即通知来客并请求支援,还是尝试独自前往保护她?
他在数秒内做出选择:先确认安全再行动。他将纸条拍照,按既定代码发给麦微与来客,附言两个字:“不可单独”。随后,他给寄宿打去短信,催促艾尔达确保莫夏果今晚在家并不要外出;又在学院发出匿名提示,劝其避免夜间单独行走。
而与此同时,他也把那组时间地标放在心里最急的档案里,像一颗随时会爆裂的种子。雨仍在,外头的灯塔光按着既定节拍旋转,像提醒时刻的钟摆。书店里,纸张的边角在风里轻轻翻动,仿佛在告诉他:选择已经被抛出,下一步的涟漪会如何回荡,还无法预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