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微轻声说,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
沈垣猛地盯住他,“既然这么清楚有代价,你们不是也在参与这些……操作?”
这话有点冲,铃子吹了声低哨,裂纹挑眉,没插嘴。
林槿突然意识到,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浅。他知道沈垣说中了某种东西——至少说中了他自己这一路缠着不放的念头。
“我们不是‘参与’,我们是在试图收拾别人胡乱操作后的烂摊子。”
书册抬起头,语气保持着冷静,“深潮会用记忆做燃料,为的是打开某种门——这个以后会讲。我们现在能做的,是尽量不让更多人被丢进炉子里。”
“那……有没有可能,用一点点记忆,换一点点现实里的改善?”
沈垣不死心,“比如,只是把别人对我的印象淡一点,让他们没那么讨厌我。或者把某件事的……细节抹掉,结果不变,但过程不那么难看。”
他这几句说得太具体了,带着现实里某个场景的重量。
林槿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你很快就会发现,”
麦微盯着沈垣,“所有说‘就一点点’的人,最后要的,永远不止一点。”
沈垣被噎住了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你们可以先不相信。”
书册缓和了语气,“我们今晚叫你们来,不是为了立刻说服你们接受谁的立场,而是,给你们一个选项。”
“什么选项?”
苏乔抬起头,眼圈还红着。
“你们可以作为‘访客’在城里暂住一段时间,学习基本规矩,了解潮痕、深潮会和记忆的关系。”
书册把记录册推到一边,“也可以选在今晚就离开,我们送你们回去,尽量封住你和这里之间的路。”
“封得住吗?”
沈垣问。
“封不封得住,要看你自己。”
裂纹说,“有些人一生只来一趟,有些人一年来十次。这不是我们能全管的。”
“如果留下呢?”
沈垣又问。
“留下,你就得跟着我们一起行动。”
书册回答,“看别人怎么被潮卷进来,看有人怎么被忘掉,看有人怎样付出代价。”
“听起来……不像什么好事。”
苏乔苦笑。
“你可以当实地考察。”
铃子说,“比心理学案例生动多了。”
“你学心理?”
沈垣看了他一眼。
“差点。”
铃子耸肩,“后来觉得自己需要被研究的部分更多一点,就没去。”
轻微的笑声在屋里转了一圈,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点。
“我们不急着你们现在做决定。”
书册说,“先休息一晚,等钟下一次乱响的时候,再问你们。”
说完,他转向林槿:“你带他们去那边铺床。”
“我?”
林槿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‘老熟客’。”
铃子赶在书册之前插话,“最懂刚来的人有多想逃。你带,最合适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林槿只好站起来,“跟我来。”
阁楼最里面隔出一块区域,用旧书架和帘子简单分隔。地上铺着几床被重复折叠过的床垫,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些折叠出来的行李箱和杂物——那是暂住过的人留下的痕迹,或者,是他们不记得带走的东西。
“随便挑。”
林槿讲这句话时,语气比自己预期的轻,“这些东西,有主也没主。”
苏乔选了靠窗的一张床垫,抓着杯子坐下。沈垣没有坐,他站在书架边,视线在凌乱的物品上扫过:半截铅笔、一只断耳的马克杯、一条只剩单只的手套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
他问。
“别人梦醒之后忘了。”
林槿说,“或者,被改写的时候漏下的。”
“改写的时候也会漏东西?”
沈垣皱眉。
“改得越多,越可能漏。”
林槿扯了扯嘴角,“你以为谁能把自己的人生切割得那么利索。”
沈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呢?”
他突然问,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你……改过吗?”
林槿呼吸顿了一下。
他本能想说“没有”,脱口而出前,却被自己硬生生按住。喉咙里那一个字被咽回去,变成一句模糊的:“算是……看过一些。”
“看过别人?”
沈垣追问。
“看过别人,也看过自己差点动手。”
林槿说。
沈垣盯着他,目光很直,很不客气,却没有敌意,更多像一种急切的求证。
“结果呢?”
他问,“你为什么……没有?”
林槿想起许多画面。
第一次听说“记忆纹刻”的时候,他也像沈垣一样,脑子里立刻浮出一长串想要抹去的东西。那时候他觉得,只要去掉几个结,就能让整个线团顺一点。
他也曾经坐在潮痕边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扭曲成陌生的形状。守望者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:
“你可以试着剪掉一段,如果你愿意。”
那声音温和极了,像医生递来麻醉针前的安慰。
“因为有人比我先动手。”
他最后说,“然后我看见了他们的结果。”
“怎样的结果?”
沈垣追问。
“他们的笑看起来轻松了很多,肩膀也不那么沉。”
林槿说,“只是,他们再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笑。”
沈垣沉默了。
“你不必现在就决定要不要那样。”
林槿补了一句,“你今晚只要决定一件事就够了,你愿不愿意看完别人的故事,才轮到自己?”
沈垣没有立刻回答。
隔着一层书架,可以听见外面小队还在低声交谈的声音。铃子在抱怨姜汤太辣,裂纹懒懒地反驳,书册翻书的沙沙声夹在其中。麦微偶尔说一句话,声音不高,却总能盖住其他人的杂音。
那声音此刻从帘子那边传来:
“林槿。”
“嗯?”
林槿回头。
麦微掀起帘子一角,露出半张脸。
“等你弄完,出来一下。”
他说,“守望者想听你说说……你刚才写的那个‘去’,到底是给谁写的。”
林槿愣住。
沈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,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。但他什么也没问,只往后退了一步,给两人留出空间。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林槿对他说。
说完,他走到帘子边。帘子晃了一下,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,像一条刚开始起波纹的水痕。
他伸脚迈出去的时候,心里隐隐有种感觉
从这一刻开始,他在梦里的每一次“去”或“留”,都会比以前更沉。
而麦微的立场,已经不再只是“站在对面的人”,而更像是一面镜子,逼他看清自己究竟在往哪一边倾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