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又压下来的时候,钟声误点了一次。
不是整点,也不是回潮预告的那种“乱敲”,只是孤零零的一声,像忘了自己该响在什么时候。纸灯罩随之一颤,灯隐书肆阁楼里的空气轻微震荡了一下,像有人在远处叹气。
“这次是谁?”
铃子仰躺在地板上,抛接玻璃球,声调懒洋洋的,“守望者在打嗝?”
“不是回潮。”
书册翻了翻记录册,“只是讯号错频。”
“错频?”
沈垣从书堆后抬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现实那边有人在心里骂街,骂得太用力了。”
裂纹靠在窗框上,烟夹在指间,嘴角一翘,“骂到连这里都听见了。”
“骂谁?”
铃子来了兴趣,“骂我们?”
“骂‘某个人’。”
裂纹把视线转向林槿,“你手机关了吗?”
林槿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去摸口袋,摸到的却是测试纸的边缘,而不是冰冷的屏幕。他这才意识到——现实里的手机,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。但那种震动感,却完完整整地在他掌心重现了一次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隔着梦往他骨头里敲。
“现实那边有人在找你。”
麦微说。
“莫夏果。”
这三个字几乎不假思索地从他心里浮上来。
自从上次那句“我们谈谈?”之后,他就一直把聊天窗口收在某个不敢点开的角落。每次现实里手机响,他都会在看屏幕之前先深吸一口气,做好听到坏消息的准备。后来消息少了,他反而更不安。
“你可以不接。”
铃子说,“反正现实那边自有现实那边的潮水。”
“你少鼓励他逃。”
裂纹瞪他。
“我只是说事实。”
铃子举手,“他每次最难的时候都跑这边来,说明这边床比较软。”
“林槿。”
书册叫他的名字,把话从玩笑里拉出来,“守望者说,现实那边你的那段黑历史,已经有人开始在小范围转发。再不回去处理,它会像潮痕一样蔓延。”
林槿感觉喉咙发干:“我回去能做什么?删评论?拉黑?”
“你可以承认。”
麦微说。
这两个字落下时,屋子里的气压像往下一按。
“承认什么?”
林槿本能反问,“承认我是个混蛋?承认我当年甩锅,讲了伤人的话?”
“承认那就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麦微说,“不是全部,但也不是‘被别人诬陷’。”
“你觉得现实里有人会买账?”
林槿声音有点哑。
“有没有人买账,是他们的事。”
麦微平静,“你做不做,是你的事。”
“这是现实线的事。”
铃子插嘴,“我们现在不是正在上‘梦境伦理学’吗?”
“这两件事挂在一起的。”
裂纹吐出一口烟,“你在这边越想改写,那边就越容易歪。反之也一样。”
沈垣靠在椅背上,安静看着这一切。他想起自己第一眼看到林槿记忆的碎片——那句“你从来不懂”。那句狠话如今变成截图,被别人当成笑话或谈资,而当事人还在两个世界间摇摆。
“你可以把这次当‘试炼前的小任务’。”
书册开口,“我们要面对深潮会用‘改写’当筹码的诱惑,你现实那边也有一个类似按钮。区别只是——那边是透明度更高的按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林槿问。
“你如果去找深潮会改写,那是暗按按钮。”
书册说,“只有你自己和潮水知道,别人只看到结果。你如果在现实里承认,那是当众按按钮——所有人都看得到你按了什么。”
“听起来后者更丢脸。”
铃子说。
“所以才叫试炼。”
裂纹淡淡,“试的不是脸皮,是你能不能承认自己不只是一堆被害感。”
林槿没说话。
那种“错频”的感觉还在他胸腔里回响:像手机一遍遍震动,却被他按掉;像钟声一遍遍敲,却被他当成背景音;像某个人在现实里站在咖啡店门口,拿着手机想了很久,最后只发出去一句: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你可以用定时清醒法。”
麦微突然说。
“现在?”
林槿一怔。
“你不是一直在学怎么控制‘两边往返’吗?”
麦微说,“平时你把这当逃生舱,现在可以把它当……临时通道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沈垣瞪大眼,“他可以现在就‘回去回应消息’,然后再回来?”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
书册点头,“前提是你情绪稳定,守望者同意。”
纸灯罩的光纹轻轻一颤,边缘浮出一圈淡痕——算是某种无声的许可。
“你敢吗?”
裂纹问。
这句话不像挑衅,更像一次平静的邀请。
林槿发现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。
“如果我现在回去,跟她谈……”
他咽了咽口水,“我得先想好我要说什么。”
“你可以先练一遍。”
铃子提议,“在我们面前。我们可以当你的垃圾评论区。”
“你少感觉良好。”
裂纹踢了他一脚,却没否定这个建议。
“说给我们听一遍。”
麦微说,“你可以当我们是现实那边那些‘看热闹的人’,也可以当我们是她。”
“这太……”
林槿苦笑,“太羞耻了。”
“比被人挖聊天记录羞耻一点,总归好。”
裂纹说。
沈垣点头:“我可以当那个质问你的人。我很会问尖锐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