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挺自豪。”
铃子嘀咕。
林槿看了看纸灯,看了看那几张熟悉的脸。突然,他意识到:他在梦里认识的这群人,已经知道他比现实里很多同学、亲戚更多的部分——包括那些他最想藏起来的。
“好。”
他说,“那就练一遍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,想象自己坐在咖啡店的对面。桌子上有两杯没有喝完的咖啡,冷掉了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莫夏果坐在对面,表情冷静,却明显压着什么。
“我会先说……”
他慢慢开口,“那天的事,我记得。”
“她会说:‘你记得吗?我以为你删掉了。’”
沈垣立刻接戏,语气刻意加重。
“我会说——我没有删。”
林槿说,“我删的是聊天记录,不是记忆。”
裂纹轻轻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确定要坦白到这个程度?”
“这是练习。”
林槿说,“现实里我可能说得含糊一点,但……至少得承认当年我确实那样想过。”
“她会问:‘你当时为什么那样说?’”
沈垣继续,“‘你是在怕,我把你变成坏人吗?’”
“我会说……”
林槿喉咙有点紧,“我当时确实在怕。我怕这段关系最后变成所有人都指责你的样子,好像你才是那个不讲理、不知足的人。”
“你甩锅,是为了保留她的形象?”
铃子挑眉,“这理由拿出去会被喷死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美化。”
林槿摇头,“我还得加一句——我也在保我自己。我怕过几年别人回头看,只记得‘你怎么这么倒霉,遇到这么复杂的人’,于是我把那天的错都推到你身上,图一时轻松。”
阁楼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这就好多了。”
裂纹说,“至少你承认自己不是为爱献身。”
“她还会问:‘那现在呢?你是因为怕黑历史被挖出来才来找我,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愧疚?’”
沈垣继续追问。
“我会说——都有。”
林槿闭上眼,“我怕黑历史,但我更怕的是,如果我现在不承认这一段,以后我就会真的以为自己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后者是重点。”
麦微说。
“她会问:‘那你希望我怎么做?原谅你?帮你删掉那些记录?帮你对别人解释?’”
沈垣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莫夏果的锋利。
“我会说——你做什么,都是你的权利。”
林槿说,“如果你不原谅我,我会难受,但我接受。如果你想向别人解释,我不会拦你,也不会要求你帮我说好话。如果你觉得这段关系到此为止,我会很难过,但我知道,那是我自己当年选择的结果。”
阁楼里响起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那不是谁说的“嗯”,而是纸灯罩轻轻震荡发出的气声,像守望者也在某个不偏不倚的位置点头。
“你会不会说‘我爱你’?”
铃子问。
林槿犹豫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练。”
裂纹说,“这种话练出来的效果最差。”
“对。”
麦微点头,“如果你觉得那句东西还是你现在真实的心情,到时候自然会出现。如果不是,就别为了补偿而说。”
“那我练到这就够了?”
林槿问。
“够你难堪一阵了。”
裂纹说,“接下来,就是看你有没有胆在现实里也难堪一阵。”
书册合上记录册:“定时清醒法,你之前试过几次?”
“三次。”
林槿说,“一次成功,两次半途被拉回来。”
“这次会有守望者护航。”
麦微说,“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不要在现实里做任何依赖梦的承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林槿不解。
“比如,不要对她说‘我可以用办法让你忘’之类的话。”
裂纹补充,“你要把梦和现实的决策切开,不然,你会把她也扯进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槿点头。
纸灯罩边缘的纹路慢慢亮了一圈,光像潮水绕着他的视线转了一圈,又回到灯上。守望者的声音没有出现,但许可已经足够清晰。
“躺下。”
书册说,“像你平时准备回去那样。我们在这里给你守灯。”
林槿在阁楼一角的床垫上躺下,闭上眼。耳边是水壶里微弱的咕嘟声、玻璃球轻轻碰撞的叮一声,还有某人的呼吸——他猜那是麦微的。
他在心里默念定时清醒的咒句——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咒语,而是一串守望者教给他的节拍:
“潮来三声,退一步;灯闪两下,睁一次眼。”
世界像一次深呼吸之后的短暂停顿。
下一秒,宿舍的白灯刺进他的眼睛。
现实里的天色同样不容易分辨,德国冬天的午后总是灰白一片。窗外是浸了霜的树枝,手机在桌上屏幕朝下躺着,震动已经停了,只有一个亮点在边缘顽固地闪着——未读消息。
林槿伸手,翻过手机。
屏幕上,莫夏果的对话框停在一个红点上方。上一条仍是那句:“我们谈谈?”
“在吗。”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阁楼那边,还有一群人等着他“回来复盘”;灯隐书肆的纸灯此刻大概正安静地亮着,守望者的纹路绕在边缘,像一圈尚未触发的安全带。
他吸了口气,点开输入框。
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,最终打下几个字:
“在。我们可以谈。”
他没有打“对不起”,也没有打“我爱你”,甚至没有打出刚才练习过的长句。他知道,真正的谈话不会在这两句里解决,而是在之后一轮又一轮的问答里摊开。
发送键按下,现实里的钟在远处敲了一声。
那声音错在一个奇怪的时间点上,仿佛在提醒他——两边的时间永远不会完美对齐。但这一次,他终于在错频里伸手,而不是躲进雾里。
林槿闭上眼,再次默念节拍。
灯隐书肆的纸灯罩忽然轻轻亮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
铃子说。
守望者的纹路稳稳绕在灯边,像一圈新的、细小的防波堤被悄悄加高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