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半程救援(2 / 2)

裂纹说,“盯着他们有没有那种‘被抛光过头’的迹象。我们回来,会听你的报告。”

顾行点头:“这是我欠那边的人,也欠你们的。”

城北潮痕离灯隐书肆不算远,却是一块他们刻意少去的区域。

那里的路面裂得更厉害,潮水习惯从裂缝里往上翻,像某种腐蚀性的植物。墙上涂鸦多,很多被后来的符号覆盖,形成一层层重叠的记号。远远能看见一块狭长的水坑延伸进巷子,那就是潮痕本身。

“闻味道。”

裂纹说。

空气里有一股比平常更重的铁锈味,混着陈酒和香水的甜腻——深潮会喜欢用这种味道。

“他们已经动手了。”

麦微低声。

水痕旁,一个人影半跪着,半边身体已经陷进水中。那水不是透明的,而是一团团暗色的雾泡,里面像有闪烁的记忆碎片在乱撞。那人的脸被雾遮住,只能看见一只紧抓地面的手——指节苍白,指甲缝里都是泥。

“新人?”

铃子压低声音。

“不是。”

裂纹眯起眼,“是……熟人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
水汽散开一点,露出那人半边脸——是曾经出现在灯隐书肆的某个边缘成员,一个你之前没有细写过,却可以以后补的角色。他曾经参与过一次行动,之后离队,说要“自己想想”。

“潮痕已经吃了他一半。”

沈垣皱眉,“还能拉回?”

“试。”

书册说。

他们快速分位:铃子负责干扰周围那几个蠢蠢欲动的符号,麦微和裂纹下手拉人,沈垣和陆昀监控水面变化,苏乔负责在外围待命,一旦有人被波及就用他们学过的“锚点法”拉回来。

林槿站在潮痕边缘,看着那只手。

那只手指节发白,血管清晰,和他在咖啡店桌边看见自己那只握着杯子、却不肯松口的手,有一种诡异的重叠。

“你要不要下手?”

麦微低声问。

林槿深吸一口气:“我要。”

他蹲下,伸出自己的手,抓住对方腕子。

潮水瞬间往上蹿了一截,冰冷刺骨,沿着他的手冲上来,像在打量这条新来的“路”。他耳边隐约有低语——不属于深潮会那套庄严的咒,而是一种更细碎的、自我辩解似的声音:

“就一点点……”

“只是少一点难堪……”

“没人会知道的……”

那声音和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。

“林槿!”

裂纹在另一侧喝了一声,“别晃。”

他回神,死死抓住那只手:“出来!”

被潮痕半吞的人抬头,眼神茫然又惊恐:“你们……怎么……在这……”

“我们一直都在。”

铃子咬牙,“你以为只有潮水在?”

潮痕边缘的符号开始反向蠕动,仿佛考虑要不要吞这个新出现的“阻力”。水面里隐约浮出深潮会的标记——几个扭曲的字母,像合同底部的隐藏条款。

“守望者!”

书册在后方低声,“现在!”

灯隐书肆那边的纸灯罩,在同一时刻亮到了极致——整个灯隐书肆的轮廓在城中一闪,像被拍了一张倒置照片。

潮水猛地一缩。

那被吞了一半的人被硬生生拉出来,重重摔在潮痕边。他半边身体湿透,像刚从别的世界回来。潮痕水面恢复平静,深潮会的痕迹退深,只在边缘留下一圈不甘心的波纹。

“半程救援,完成。”

麦微喘着气,说了一句像是自嘲的玩笑,“只是不知道另一半去哪了。”

“另一半留在那边。”

裂纹看着那人,“他的某部分,已经答应过深潮会了。”

那个人躺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空洞:“我刚刚……是不是……签了什么?”

“你签了一部分。”

裂纹说,“现在你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,继续被那边一点点吃;要么承认你刚才差点卖掉自己,尝试把后面的约定撕掉。”

“能撕?”

他声音发抖。

“很难。”

麦微说,“但不是完全不可能。”

“我知道你累。”

铃子蹲在他旁边,“你才会跑去找那种‘简单答案’。”

那人捂住脸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一个人扛。”

林槿看着这一幕,心里某块地方被按了一下。
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他听见自己开口,“至少在这边,你不是。”

说完这句,他明显感觉潮痕里那种“就一点点”的低语退了半寸——不是被完全消灭,而是被另一种声音盖住了一点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书册说,“灯隐书肆有干衣服和难喝的姜汤。”

他们七手八脚把那人扶起,往回走。潮痕在身后轻轻漾动,像在记住这次被硬生生抢走的一块“合同”。

回到书肆时,纸灯罩的光还没完全退,守望者的纹路在边缘转了一圈,浮出两行淡淡的符号:

——城北半程救援:成功。

——S-17 被试:已挂缓冲,暂未溺亡。

顾行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:“谢谢。”

“谢守望者。”

书册说。

“也谢你。”

陆昀看向林槿,“刚才那一拉。”

“我只是比你位置近。”

林槿说。

“你刚才表情很难看。”

裂纹说,“听见潮痕里的话了?”

“听见一点。”

林槿承认,“太像我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了。”

“记住那感觉。”

麦微说,“下次你再有那种冲动,就想想刚才那半条命的眼神。”

钟声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,这一次,明显是现实那边的整点。

林槿心里一动——不知道此刻现实里的某个实验室、咖啡馆、或莫夏果的手机屏幕前,是否也有一个人刚刚做了某种“半程救援”式的决定:没走到彻底改写,也没走到彻底承担,只是在中间勉强停了一下。

他忽然意识到:

卷四不会在一次动作里解决谁是“好人”、谁是“坏人”。更多的时候,他们都会卡在这种半程的位置——半救的命、半签的约、半说出口的真话和半拉回去的逃跑。

而这一次,他们至少在其中一条线上,选择了伸手,而不是转头。

灯隐书肆的灯光重新稳定下来。

守望者没有赞扬,也没有责备,只留下一个简单的记录:

——有人在半程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