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从潮痕里硬拉出来的那个人,叫周叙。
这个名字在记录册里曾经出现过几次:某次行动的临时协助、某次任务后吵架时被写进“出勤名单”的角落,以及一条简短的备注——“要求暂离队,理由:需要时间思考。”
现在,他又躺在灯隐书肆阁楼的角落里,裹着一条旧毯子,头发半干不干,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漂流物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铃子蹲在他旁边,“不要说‘没事’那种敷衍答案。”
“难受。”
周叙诚实,“头里像塞了两种声音。”
“一个是‘你差点卖掉自己’。”
裂纹说。
“另一个是‘你看,没那么严重’。”
周叙苦笑,“那个声音说——‘你只是想让日子好过一点,又不是真的要害人’。”
“哪边声音大一点?”
沈垣问。
“现在?”
周叙闭了闭眼,“后者大一点。”
“很正常。”
裂纹说,“潮痕那边不会用‘你真自私’来拉人,它会用‘你很辛苦’。”
书册在记录册上写下:“自报状态:双重叙事并存。”又抬头看他:“你现在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?”
“清楚。”
周叙说,“我去找深潮会的人,说我受够了两边来回。我问他们,有没有办法……让某些记忆稍微不那么疼。”
“他们答应了。”
麦微说。
“他们说,只要我同意在潮痕边上走一段,他们会帮我‘挪’。”
周叙低头,“挪一点痛苦,挪到他们那边,当燃料。”
“你以为自己只是‘出租一部分’,结果差点被整条吞了。”
铃子哼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自己走得很近。”
周叙说,“只是没想到那么快。”
“你找他们之前,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们?”
陆昀问。
“因为你们太复杂。”
周叙说,“你们会问一堆问题,让我把事情掰开了再看。我那天实在太累,只想听一个‘可以’或‘不可以’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却戳中了灯隐书肆一整卷以来的“软肋”。
“深潮会给的是‘可以’。”
裂纹说,“S-17 给的是‘可以,不过要签表格’。我们给的是——‘可以,但先把十种后果列一遍’。”
“你们给的是‘要不要可以你自己想’。”
周叙说,“那天我不想再想。”
“所以你选了那条‘不用想’的路。”
林槿开口。
“是。”
周叙看了他一眼,“你没走过?”
阁楼短暂一静。
“我走过半步。”
林槿说,“今天拉你的时候,潮痕里那些话,我都听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没在那边?”
周叙问。
“因为有人比我先被吞了一半。”
林槿说,“我后来看到他的样子,开始怕。”
“你现在怕我也变成那样?”
周叙问。
“怕。”
林槿不否认,“尤其是你那条‘不想再想’的线,我太熟。”
“你现实那边出事了。”
周叙突然说。
林槿一愣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潮痕。”
周叙苦笑,“我刚刚在里面的时候,有一块水影里闪过一张聊天截图。虽然模糊,但看得出是你。”
阁楼里空气又紧了一瞬。
“深潮会很会用这种东西。”
裂纹眯起眼,“他们会用现实的断面来压人——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没脸回去,只好在梦里彻底躺平。”
“你看到什么?”
麦微问周叙。
“看到很多人转发一段吵架记录,还配了不少评论。”
周叙说,“有人骂你,有人骂她,也有人当笑话看。”
苏乔缩了缩:“现实……那么糟?”
“比你想象中冷一点,比你想象中吵一点。”
周叙说,“但你现在不在那边,你在这。”
林槿没说话,视线落在地板的裂隙上——那道缝和城北潮痕边缘某个花纹有一点似曾相识。
“我们现在得面对一个现实问题。”
书册打破沉默,“周叙已经被吃了一半。”
“那一半具体是什么?”
陆昀问,“他刚才差点签出去的,是哪一块?”
“我这几年在队里的记忆。”
周叙说。
“全部?”
铃子瞪起眼。
“不是全部。”
周叙摇头,“更像是……那种‘我们一起失败过’的片段。几次行动败得很难看,几次吵起来摔门走人,几次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。”
“深潮会向你兜售的‘好处’是?”
裂纹问。
“让这些感觉变轻。”
周叙说,“他们说——‘你可以还记得自己来过,但不用再背着一箩筐烂事。我们帮你滤一滤。’”
“滤完之后,你脑子里会剩什么?”
沈垣问。
“可能只剩几次合作挺顺的任务、几个晚上大家一起吃夜宵、几段‘原来我曾经也有过这么团结的队伍’的暖记忆。”
周叙说,“听起来……也不赖。”
“听起来像给我们做宣传。”
铃子冷笑,“只不过那宣传册上不会写谁吵谁,谁差点跑。”
“最要命的是——那种被滤出来的‘小暖’会特别上瘾。”
裂纹说,“你会真心觉得‘那才是我想记得的’,然后把其他东西都当垃圾。”
“你现在还想签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