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微问周叙。
“刚被你们拖出来的时候,不太想。”
周叙说,“现在……又有点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昀追问。
“因为我一想到以后每次回来,都要面对你们这堆问题,我就头大。”
周叙诚实,“我也知道这些问题重要,但有时候,我只想当一次那种‘没想过太多,但结果刚好不错’的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队里?”
铃子问。
“因为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想当那种‘想明白很多东西’的人。”
周叙说,“后面发现成本太高。”
“我们现在不是在逼你选‘高成本’。”
书册说,“我们只是在把你刚差点买的那种‘低成本’的后门拆给你看。”
“你们拆得越详细,我越犹豫。”
周叙说,“这就是问题。”
“这不是问题。”
裂纹说,“这是我们刚在小黑板上签过字承认的——这里允许犹豫。”
“那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周叙问,“让我继续留队?当一个半截被咬过还没消化的成员?”
“你也可以离队。”
麦微说,“但前提是——你知道自己离开的那条路是通往哪,不是被人搬走的。”
“离队之后,我还能保留多少和你们的记忆?”
周叙问。
“看你选哪一边。”
裂纹说,“这次我们拉回的是你这边的那一半——承认自己差点卖掉,承认自己很累,承认你既想留下又想跑。如果你接下来自己去把那一半往深潮会那边推,我们拦不住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决定在我?”
周叙盯着她。
“是。”
裂纹说,“不是在潮痕,不是在深潮会,不是在我们。”
“那你们会怎么看我?”
周叙又问。
“如果你走那边,我们会很难过,也会很生气。”
铃子说,“但不会装成是‘为了你好’。”
“如果我留下?”
周叙问。
“那我们会时不时提醒你——你有一次差点卖掉自己。”
裂纹说,“提醒到你烦为止。”
周叙闭上眼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真烦。”
“烦比空白好。”
麦微说。
一阵沉默之后,周叙睁开眼,看向书册:“你们有离队的正式流程吗?”
“有。”
书册点头,“可以填一张,写明离队原因。你有权走,也有权回来。”
“那张上面,有没有一栏叫‘是否自愿保留相关记忆’?”
周叙问。
“以后会有。”
书册说,“从你这次开始。”
周叙笑了一下:“那你们给我两张——一张现实用,一张梦里用。”
“现实那边?”
陆昀敏锐,“你是要……?”
“我要写一封信。”
周叙说,“给现实里的我,提醒他——他曾经来过这里,也曾经想过用一条更干净的故事替换这一段。但是……他最后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林槿问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
周叙说,“但我想给未来的自己添点麻烦——让他在签任何‘改写’相关的东西之前,至少先被这封信恶心一次。”
“你这是我们这儿的标准做法。”
铃子笑,“往自己未来路上放钉子。”
“你们教的。”
周叙说。
书册撕出两张纸,递给他:“写吧。”
周叙接过纸,坐到小黑板旁,低头慢慢写。灯隐书肆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纸灯罩里的光安静地照着他背影——半边阴影里还带着潮痕湿气,半边已经被灯光烘干。
良久,他放下笔。
“写好了?”
裂纹问。
“写好了。”
周叙把其中一张递给书册,“这张留在这里。”
纸上只有三行:
“我曾经来过灯隐书肆。
我曾经在城北潮痕边被自己差点卖掉。
如果有一天有人说‘那些都不重要了’,请你怀疑他。”
书册默默把这张纸夹进记录册。
“另一张呢?”
林槿问。
“我带回去。”
周叙把那张折好,塞进自己的衣兜,“找机会……写进现实里的某个地方。”
钟声在远处轻轻响了一记。
这一次,不乱,也不重,只是一声规整的敲击——像是时间替他盖了一个不算正式但足够响的章。
“那离队这件事呢?”
沈垣问,“你决定了吗?”
“暂时不写离队申请。”
周叙说,“我想先看看——带着这半截被咬过的自己留在这儿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这会很难受。”
裂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叙笑了一下,“但至少,这次是我自己选的难受。”
灯隐书肆的纸灯罩轻轻一颤,守望者的纹路在边缘浮了一圈,又重新隐去。
没有评价,只有记录——
在一个半程救援之后,又有一个人,在“干净的故事”和“麻烦的真相”之间,勉强偏向了后者一点点。
林槿看着那张被夹进册子里的纸,突然觉得胸口压着的某块石头轻了一些——不是因为现实那边的风波过去了,而是因为,在这座梦城里,又多了一封未来会恶心某人的信。那某人,可能是周叙,也可能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