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再也不敢走老家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了,不是因为路远,也不是因为杂草丛生,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,我亲眼见到的那些事,到现在想起来,后颈还会冒凉气。
那年我刚满十八岁,高考结束在家等着通知书,村里的小学缺个临时代课老师,校长是我远房表叔,找上门来让我去顶两个月。学校在山坳里,离我们村有四五里地,白天走还好,路边都是庄稼地,能碰到下地的村民,可晚上就不一样了,尤其是轮到我值周看校的时候,得等学生们都走光,锁好教室门才能往回赶,到家往往就天黑透了。
表叔一开始要留我在学校住,可学校的宿舍就在教室后头,窗户正对着一片乱葬岗,说是乱葬岗,其实就是村里老辈人埋人的地方,没有墓碑,一个个土堆子顺着山坡排下去,看着就渗人。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觉得自己胆子大,又想着家里有空调,比学校那台吱呀作响的风扇舒服,就一口回绝了,说自己走夜路没问题。
头半个月都顺顺利利的,我一般六点前就往回走,夏天天暗得晚,走到半路还能借着天光看清路。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,邻村有个老师家里有事,我替他代了一节晚自习,等忙完锁门,已经快八点了。
刚走出学校大门,天就阴了下来,原本还亮着的天光一下子暗了不少,风也变得凉飕飕的,吹在身上起鸡皮疙瘩。路边的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,叶子被风吹得“沙沙”响,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。我心里有点发毛,赶紧加快了脚步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,虽然没信号,但看着那点光心里能踏实点。
走了大概一半路程,路过那片乱葬岗的时候,我忽然瞥见前面的小路上有一点绿色的光。一开始我以为是萤火虫,可萤火虫的光都是一闪一闪的,那点绿光却稳稳地悬在半空,大概离地面半米高,幽幽的,透着一股寒气。
我停下脚步,眯着眼睛往那边看。那时候农村还没有路灯,月亮被乌云挡着,四周黑得很,只有那点绿光格外显眼。我想起村里老人常说的鬼火,心里咯噔一下,可又觉得自己是读过书的,知道那是磷火,是尸体腐烂后产生的气体燃烧形成的,没什么好怕的。
这么想着,我就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,打算绕开那片光。可没想到,我往前走一步,那点绿光也往前挪一步,始终保持着七八米的距离。我心里有点慌了,小时候听我爷爷说,鬼火会追人,谁要是被它盯上,就会被引到坟堆里去。我那时候不信,可真遇上了,腿还是忍不住打颤。
我不敢再往前走了,转身想往回跑,可刚转过身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走路,“啪嗒、啪嗒”,不紧不慢地跟着我。我吓得头皮发麻,猛地回头,身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片玉米地在风里摇晃,黑影重重。
“谁?”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声音都在发抖。
没人回应,只有风声和玉米叶的摩擦声。那点绿光还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,依旧是幽幽的绿色,现在我看得更清楚了,那光不是一个点,而是一片,大概有盘子那么大,边缘模模糊糊的,像是一团雾气在燃烧。
我想起化学老师讲过,磷火的温度很低,不会烧到人,也不会追人,所谓的追人只是因为人走动带动了空气流动,磷火跟着空气飘而已。我试着深呼吸,告诉自己不要怕,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,手脚冰凉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。
我硬着头皮继续往家走,这次我故意放慢了脚步,那点绿光也慢了下来,脚步声还是跟在身后,“啪嗒、啪嗒”,像是离我越来越近了。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这一次,我看到那片绿光里,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像是一个小孩的轮廓,蹲在地上,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。
我吓得魂都快没了,撒腿就跑。我跑得越快,身后的脚步声也越快,那点绿光紧紧地跟着我,像是粘在我身上一样。我不敢回头,只知道往前冲,路边的树枝刮到我的胳膊,火辣辣地疼,可我顾不上了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赶紧到家。
就在我快要跑出小路,看到村里的灯光的时候,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小孩的哭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是受了委屈。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,回头一看,那片绿光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站了起来,朝着我这边伸了伸手。
这时候,月亮从乌云里钻了出来,借着月光,我看清了那个影子。那是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孩,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睛里没有神采,只有一片空洞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拨浪鼓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我吓得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村里的老人说,乱葬岗里埋过夭折的孩子,那些孩子死后没人照看,就会变成孤魂野鬼,在夜里出来游荡。我想起前几年,村里有个小孩在山上放牛,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,就埋在这片乱葬岗里,听说是个男孩,刚好五六岁。
“你是谁?”我声音颤抖着问,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