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秋,我跟着表叔的工程船在长江跑运输,货是送往镇江的一批重型机械配件。表叔跑了二十多年长江水路,皮肤被江风和日光浸得黝黑,手上的老茧硬得能划开木柴,他常说长江看着温顺,底下藏着吃人的性子,尤其是镇江到泰兴那一段,夜里行船得绕着走。
我们的船叫“皖兴68号”,不算大,但抗浪性好,表叔说这船跟着他躲过三次险,包括一次罕见的江啸。同行的还有老陈和小马,老陈负责轮机,是个话少的老头,总爱盯着江面发呆;小马是学徒,刚从航运学校毕业,对什么都好奇,总缠着老陈问江里的怪事。
出发的第三天傍晚,船行至镇江段,江面突然起了雾。那雾来得蹊跷,不是寻常的水雾,带着股淡淡的腥气,像是腐烂的水草混着铁锈的味道。表叔皱着眉关掉了音乐,把雷达开到最大,“不对劲,这雾太浓,而且是逆着风飘的。”他掏出罗盘,指针却在疯狂打转,根本定不了方向。老陈从机舱出来,手里拿着块湿漉漉的抹布,脸色凝重:“机舱底部有异响,像是有东西在撞船板。”
小马吓得脸色发白,小声说:“会不会是撞到鱼群了?”老陈摇摇头,指了指船舷:“你自己看。”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雾蒙蒙的江面上,漂浮着几盏红色的灯笼,忽明忽暗,随着波浪轻轻晃动。那些灯笼看着古朴,像是纸糊的,但在江水里泡了不知多久,却没有破损,红色的光晕在雾中散开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表叔骂了句脏话,让小马立刻把探照灯打开,对准那些灯笼。灯光照过去,我们才看清,灯笼沉在江底,不知道拴着什么。“这是镇物。”表叔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爷爷那辈就说,镇江江底锁着东西,用的是七七四十九根铁链,上面挂着引魂灯,防止那东西出来作祟。”
那天夜里,我们把船停在浅滩附近,不敢再往前走。表叔让我们轮流值班,不准大声说话,也不准往江里扔东西。我值后半夜,雾还没散,反而更浓了,浓得能摸到湿气。江面上静得出奇,连浪涛声都听不见,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雾中开辟出一小块明亮的区域。
就在我快要犯困的时候,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“哗啦啦”声,像是铁链拖动的声音。我猛地坐起来,朝声音来源看去,只见江面上的红灯笼正在缓缓移动,朝着我们的船靠拢。更吓人的是,灯笼下方的铁链在水中搅动,划出一道道涟漪,涟漪中心的水色发黑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。
我赶紧叫醒表叔,他一睁眼就看到了那些逼近的灯笼,立刻抄起对讲机喊老陈:“启动引擎,准备离开!”可引擎却怎么也打不着火,老陈在机舱里嘶吼着,传来零件碰撞的声音。表叔跑到船尾,拿起望远镜往江底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:“是铁链,它们缠住螺旋桨了!”
小马吓得躲在船舱里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跟着表叔跑到船尾,借着探照灯的光,果然看到几根粗壮的铁链缠绕在螺旋桨上,那些铁链锈迹斑斑,但链环上刻着奇怪的花纹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。更诡异的是,铁链上还沾着一些黑色的粘液,散发着之前闻到的腥气,滴在船板上,竟然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不能硬扯。”老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斧头,“这些铁链有灵性,越扯缠得越紧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糯米,撒在铁链接触船身的地方,糯米一碰到黑色粘液,立刻冒起了白烟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老陈说这是他奶奶传下来的法子,对付不干净的东西管用。
就在这时,江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,船身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顶了一下,我们都差点摔倒。探照灯的光柱晃了一下,照到江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,漩涡中心的水色发黑,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那些红灯笼被吸得往漩涡中心靠拢,铁链被绷得笔直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是随时都会断裂。
“是它要出来了!”表叔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传说江底是孙权母亲的古墓,棺椁用铁链悬在江底,后来采砂船挖断了铁链,释放了里面的东西,人们就用新的铁链把它重新锁起来,那些灯笼就是用来镇住它的。”
漩涡越来越大,我们的船也开始跟着旋转,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。我看到漩涡中心的水面下,隐约有个巨大的影子在移动,那影子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,偶尔露出的部分像是巨大的爪子,指甲锋利,闪着寒光。更吓人的是,我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嘶吼声,像是婴儿啼哭,又像是野兽咆哮,震得人耳膜发疼,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。
老陈突然跪在船板上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,点燃后扔进江里。纸符在水面上燃烧起来,没有熄灭,反而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,顺着铁链蔓延下去。随着火焰的蔓延,江底的嘶吼声变得更加凄厉,漩涡的转速也慢了下来。老陈大声喊:“快,把船上的钢材扔下去,增加船的重量,别被卷进去!”
我们赶紧照做,把备用的钢材一块块扔进江里。船身稳定了一些,但江底的影子还在挣扎,铁链依旧绷得紧紧的。就在这时,小马突然指着江面大喊:“你们看!”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些红灯笼突然集体亮起,红光变得异常刺眼,铁链上的花纹也开始发光,形成一道道金色的符咒,顺着铁链延伸到江底。
漩涡渐渐平息,江面上的雾开始散去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我们惊魂未定地看着江面,那些红灯笼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,漂浮在江面上,铁链也松弛下来,不再缠绕螺旋桨。老陈瘫坐在船板上,大口喘着气:“暂时没事了,它被镇回去了。”
天亮后,我们检查了船只,发现船底有三道深深的爪痕,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抓过,船板都凹陷进去了。螺旋桨上的铁链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一些黑色的粘液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表叔联系了附近的海事局,对方说这段水域经常出现异常,让我们尽快离开。
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段时间镇江段有三艘渔船失踪,都是在夜里被不明力量掀翻的,船底都有类似的爪痕。老陈说,那就是传说中的“镇江龙”,其实是得了古墓阴煞的扬子鳄,体型变得异常巨大,性情也变得残暴,被铁链锁在江底,每到阴雨天或者雾气大的时候,就会挣扎着想要出来。
更诡异的是,我们回来后没多久,就听说有支潜水队在镇江江底进行探测,发现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,上面刻着奇怪的图案,像是人形却没有四肢。潜水员想要靠近拍摄,却被石碑渗出的黑色粘液腐蚀了潜水服,最后只有一人侥幸逃脱,其余几人都失踪了。官方对外宣称是水下事故,但业内都知道,那是触犯了江底的镇物。
表叔再也没跑过镇江段的航线,他把“皖兴68号”卖了,转行开了家小饭馆。每次有人问起江里的怪事,他都会拿出那张拍有船底爪痕的照片,一遍遍讲述那个雾夜的经历。老陈后来回了老家,据说再也没下过江。
我现在也很少坐船,尤其是长江的船。每次听到有人说长江温顺,我都会想起那个雾蒙蒙的夜晚,想起那些红灯笼,想起江底那个巨大的影子,还有那令人胆寒的嘶吼声。长江确实养育了亿万中国人,但在它浑浊的水面之下,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,那些被铁链锁住的东西,那些流传千年的传说,或许并非空穴来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