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大毛拍拍他的肩膀,“跟着王世充有什么前途?不如留下来跟老子干!保管比你以前痛快!”
他又转向那三千多垂头丧气的俘虏,登上一处高台,大声吼道:
“你们也都听着!老子是杨大毛!王世充给你们啥了?卖命钱?够养家糊口吗?”
“跟着老子,别的不敢说,只要肯卖力气,听号令,吃饱穿暖,有仗打,有功立!”
“愿意留下的,老子欢迎,一视同仁!想回家的,老子发路费,绝不阻拦!但谁要是三心二意,阳奉阴违,老子的刀,可不认人!”
威逼利诱,简单直接。
大部分俘虏本就是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普通兵卒,见杨大毛如此悍勇,潜龙谷势头正盛,且待遇似乎不错。
加上主将杨公卿在杨大毛“耐心”劝说(实为武力威慑加画大饼)下,最终长叹一声,选择了归降。
最终,超过两千五百名俘虏选择留下,仅有少数伤兵和老弱领了微薄路费离去。
杨大毛亲率奇兵迂回成功、大破敌军、生擒杨公卿、收降数千兵马的消息传回,整个山谷都沸腾了!
李秀宁在窑洞里,听到外面震天的欢呼声,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,随即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细微的释然。
他……果然又赢了。
大胜之后,那场迟来的简单仪式,终于在一片凯旋的喜悦中举行。
没有凤冠霞帔,没有八抬大轿。
聚义厅内,红烛高燃。
杨大毛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净的靛蓝色布衣,头发也勉强束得整齐。
李秀宁则穿着那套赶制出的红色衣裙,未施粉黛,却清丽难言,只是眉眼间那缕挥之不去的轻愁,为她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。
柳世明作为司仪,声音洪亮:
“一拜天地!”
杨大毛朝着厅外随意拱了拱手。
李秀宁迟疑一瞬,在白氏鼓励的目光下,微微屈身。
“二拜高堂!”
两人向端坐的白氏和白云奇行礼。
白氏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连说好。
白云奇也满面红光。
“夫妻对拜!”
杨大毛看着面前这个在历史上命运多舛、如今已是他妻子的女人,收敛了平日的流氓气质,目光复杂。
李秀宁避开了他的视线,侧身微微一福。
最后敬茶,白氏拉着李秀宁的手,将一对虽不名贵却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玉镯戴在她腕上,声音哽咽:
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……以后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李秀宁眼眶微红,低声道:
“谢谢……娘。”
仪式草草结束,但意义非凡。
谷中大摆筵席,庆祝双喜临门。
夜深人静,喧嚣渐息。
杨大毛带着一身酒气,回到了那间作为“新房”的、最大也最坚实的窑洞。
洞内红烛未熄,李秀宁已经卸下了外衫,只着中衣,坐在炕沿,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。
杨大毛关上门,窑洞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,以及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之前的喧嚣和意气风发似乎瞬间远去,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凝滞和尴尬。
他挠了挠头,走到炕边,在她身旁坐下,距离不近不远。
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男子粗犷的气息扑面而来,李秀宁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杨大毛看着她戒备的样子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闷声道:
“那个……今天,委屈你了。”
李秀宁没想到他会说这个,微微一怔,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
“谈不上委屈,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”
“不是!”
杨大毛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老子是说……在晋阳,抢你回来那事……还有,平时对你……态度不太好。”
他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话,语气有些生硬别扭,“老子是个粗人,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。但……但老子没想真让你难受。”
李秀宁终于转过头,烛光下,她美丽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探究,看着这个与平日里那个无法无天的流氓截然不同的男人。
杨大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避开她的目光,继续嘟囔着:
“老子知道,你心里恨我。可……可事情已经这样了,你肚子里还有了老子的种……咱们,咱们以后能不能……好好过日子?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补充道,“老子跟你保证,只要你不跑,不想着那柴绍,以后在这潜龙谷,没人敢给你气受!老子……我也尽量不对你发脾气。”
这番话,从一个横行无忌的山大王口中说出来,显得格外笨拙,却也透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幼稚的真诚。
李秀宁静静地听着,心中百感交集。
恨吗?当然。
可这段时日的相处,白氏的温暖,谷中不同于豪门大族的质朴(甚至粗野),以及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笨拙的道歉和承诺,都像细小的水流,在不断冲刷着她心中坚冰的根基。
她想起白日里他凯旋时,谷中士卒那发自内心的拥戴!
想起他作战时那股一往无前的悍勇……这个男人,或许粗鄙,或许霸道,但他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晋阳那些世家子弟身上见过的、鲜活而强大的生命力。
她久久没有说话。窑洞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良久,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事已至此……还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她没有明确原谅,但语气中的冰冷却似乎融化了一丝。
杨大毛眼睛一亮,仿佛得到了某种赦令,嘿嘿傻笑了一下,试探性地往她身边凑了凑。
李秀宁身体微微一僵,却没有再躲开。
他看着烛光下她柔美的侧脸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、不同于谷中其他女子的清香,心头一热,一股混合着酒意和占有欲的冲动涌了上来。
他伸出手,有些粗糙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。
李秀宁的手颤了一下,想要缩回,却被他轻轻握住。
他的手掌宽厚、温暖,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,硌得她有些疼,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感。
“秀宁……”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,声音因为紧张和欲望而有些沙哑。
李秀宁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,如同风中蝶翼。
她知道,今夜,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避免了。
认命吗?或许。
但在这乱世之中,在这陌生的山谷里,这个强行闯入她生命、带来无数痛苦与变数的男人,此刻笨拙的温存和承诺,是否也算是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?
红烛燃至半截,流下滚烫的烛泪。
窑洞外,秋虫啁啾,月色清冷。
窑洞内,一室寂静,唯有彼此逐渐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,诉说着这乱世中,一段始于强取、前途未卜的姻缘,在这血与火交织的夜晚,悄然揭开了温存的一角。
而潜龙谷,在吞并了杨公卿部之后,实力已然暴涨至人口一万二千,战兵八千!
杨大毛的目光,已经越过眼前的温存,投向了北方那座更为重要的雄关——雁门郡。
新的征途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