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知“马上得天下,不能马上治之”的道理,武力夺取之后,人心的归附更为关键。
他亲自拟写安民告示,盖上新鲜送来的燕王府大印,命人誊抄多份,在四门及城内繁华处张贴。
告示言明:
为体恤楼烦百姓历经战乱之苦,特减免本年度三成赋税;
同时开放部分官仓,平价粜米,对城中确无生计的鳏寡孤独,则直接发放口粮赈济。
郡中有几个平日里欺压乡里、声名狼藉的胥吏恶霸,崔呈毫不手软,迅速查实其罪状,于市口当众宣布革职查办,抄没的家产充入公库,并特意从中划出一部分,补偿给以往有确凿证据被其欺压盘剥的百姓。
此举顿时在民间引起不少震动,许多观望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:
“这燕王手下,看来真有点不一样……”
与此同时,牛蛋的整编工作也雷厉风行。
一千二百郡兵,经过甄别,约有八百余人愿意留下,其中不乏一些有经验的老兵。
牛蛋将他们与从雁门急调来的两千久经战阵的老兵混编,重新部署四门防务,修缮城墙缺口,设立巡检哨卡。
游骑兵每日数班,巡逻范围远远放出城外二十里,警惕任何可能的反扑或突厥人的异动。
到了二月二十二日,不过短短七日,楼烦郡治静乐县城,已初步恢复了秩序,街市渐有行人,城门按时启闭,一种新的、略带紧张但总体平稳的氛围开始形成。
这日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,在堆满卷宗的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崔呈正在仔细核对着新接收的田亩账册,与旧档对比,眉头微蹙,思索着清丈田亩、均平赋役的后续方案。
忽然,门被“哐”一声推开,牛蛋兴冲冲地闯了进来,满脸红光。
“崔先生!大好事儿!”
牛蛋嗓门洪亮,震得房梁似乎都落下些许灰尘。
“何事如此高兴?”
崔呈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“是那些大户!城里那几个有头有脸的大家族,王家、李家、赵家……当家的主动来找俺了!”
“说要捐粮捐钱,支持燕王!特别是城南那个王家的老爷子,亲自押着十几辆大车,送了整整五百石上好的粟米到军营里!堆得跟小山似的!”
牛蛋兴奋地比划着,“这下咱们军粮又能宽裕不少!”
崔呈闻言,脸上并无多少喜色,反而若有所思。他轻轻叩击着桌面:
“主动捐输……是真心归顺,还是试探虚实?抑或是……暂且委曲求全,以待时变?”
牛蛋把眼一瞪,满不在乎:
“管他娘的是真心还是假意!送到嘴边的粮食,哪有不收的道理?先吃了再说!”
“他们要是乖乖的,自然好酒好肉招待;要是敢跟咱耍花样,哼,”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,“老子认得他,这刀可不认得!”
“不可如此鲁莽。”
崔呈摇头,心中已有了计较,“这些地方豪强,树大根深,影响一方。处理得当,可为我根基助力;处理不当,便是腹心之患。”
“这样,牛将军,你立刻派人,以我的名义,一一登门,邀请王、李、赵等七家当家人,今晚于城中醉仙楼二楼雅间赴宴。”
“就说,燕王司马崔呈,初来乍到,感谢乡贤厚意,特备薄酒,以谢襄助,并共商本郡安民发展之大计。”
牛蛋眨眨眼:
“请他们吃饭?那要是……”
“你带一百名精锐弟兄,全副武装,于醉仙楼下及周围街口值守。”
“记住,不是要动武,而是要显我军容整肃、戒备森严之气象。”
崔呈解释道,“让他们来时看见,去时也看见。这顿饭,既是安抚,也是……展示。”
牛蛋恍然大悟,咧嘴笑道:
“明白!就是让他们知道,咱不是好糊弄的,有刀把子!俺这就去安排,保准把场面撑得足足的!”
华灯初上,醉仙楼二楼最大的雅间内,灯火通明,席面丰盛。
王家老太公、李家家主、赵家掌门等七位楼烦郡最有实力的乡绅齐聚一堂,个个衣着光鲜,但神色间难掩拘谨和揣测。
崔呈身为主宾,言谈举止客气周到,不断劝酒布菜,气氛渐渐表面热络起来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年岁最长的王老太公在几个家主的目光示意下,颤巍巍地扶着桌沿站起身,向崔呈拱手,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却清晰:
“崔长史盛情,老朽等愧领。老朽痴长几岁,有句肺腑之言,如鲠在喉,不知……当问不当问。”
崔呈放下酒杯,笑容温和:
“王公乃地方耆老,德高望重,但说无妨。崔某洗耳恭听。”
王老太公深吸一口气,浑浊却仍显精明的眼睛直视着崔呈:
“敢问崔长史,燕王……真能守得住这北地五郡吗?”
此话一出,席间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待回答。
老太公继续道:
“非是老朽等多疑,实是地处边陲,见惯了风云变幻。”
“突厥铁骑,去岁犹在云中肆虐;李唐虽暂退,其势未衰,且与我等有旧;燕王固然神武,一战而胜,然毕竟……”
“根基尚浅,北地五郡,幅员辽阔,诸般势力错综复杂。老朽等身家性命皆系于此,不得不多思量几分啊。”
这番话,问得直接,也问出了在场所有大户心中最大的隐忧——他们怕再次站错队,怕今日的“归顺”换来明日更大的灾祸。
崔呈静静听完,脸上笑容未减,反而更从容了些。
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却不急饮,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或苍老或精明的面孔,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:
“王公所虑,合情合理。乱世之中,求存图安,人之常情。崔某不妨也直言。诸位可知,燕王当年初举义旗时,麾下有多少人马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迟疑道:
“总该有数千之众吧?”
崔呈摇头,伸出三根手指:
“三十七人。”
“什么?”
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。
“不错,三十七人。”
崔呈语气肯定,带着一种追忆与崇敬,“从太行山深处的白石谷中走出来,无粮无饷,强敌环伺。”
“靠的是什么?不是高贵的出身,不是煊赫的家世,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是敢为天下先的胆魄,是矢志不移的坚韧,是能让追随他的弟兄们看见希望,是能让治下的百姓……吃饱饭!”
他站起身,身姿挺拔:
“燕王自起兵以来,每得一地,必轻徭薄赋,劝课农桑,惩处贪恶,安抚流亡。”
“雁门、马邑、朔方、延安,乃至今日之楼烦,所求者,无非是百姓安居,境内太平。”
“诸位担心的突厥,去岁已被燕王与刘黑闼将军败于马邑,短期内难有大举;李唐若有反扑之意!”
崔呈语气转冷,目光锐利,“我燕军将士刚刚在雁门城下经历的鏖战、染血的刀锋,正好还未擦拭干净!”
王老太公长叹一声,似卸下了心中重负,双手捧杯,颤声道:
“崔长史一席话,如拨云见日。老朽……信了!我王家,愿效忠燕王,共保乡土!”
其他几位家主见状,也纷纷起身举杯:
“我等亦愿效忠燕王!”
“愿随燕王,安定地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