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甚至对牛蛋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荒诞感——他们都是被“大毛哥”安排好命运的人。
杨大毛盯着牛蛋看了半晌,终于道:
“行了,懒得跟你说废话。今晚洞房,滚回去准备。”
牛蛋如丧考妣:
“大毛哥,俺……”
“再废话,老子现在就把你腿打断。”
杨大毛瞪眼。
牛蛋不敢说话了,垂头丧气。
杨大毛又看向如花:
“如花,牛蛋虽然憨,但不坏。你跟了他,他要敢欺负你。老子给你做主。”
如花沉默片刻,跪下:
“谢大毛哥。”
“起来。”
杨大毛扶起她,又对狗蛋和赵大柱道,“如花嫁给牛蛋,侦查营统领的位置就空出来了。赵大柱,你接任。”
赵大柱一愣:
“俺?俺不行……”
“老子说你行你就行。”
杨大毛道,“你老实,稳重,虽然没如花机灵,但侦查营需要个稳当人。如花会带你一个月,把该教的都教给你。一个月后,你独当一面。”
赵大柱还想推辞,见杨大毛眼神不容置疑,只好抱拳:
“俺……俺尽力。”
“狗蛋,”杨大毛看向最后的亲卫统领,“你还是跟着我。但如花出嫁,你得备份厚礼。你们三个从白石谷一起出来的,如花就是你亲妹子。”
狗蛋连忙道:
“俺明白!俺一定备最好的礼!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当夜,王府后院收拾出一间新房。
虽不豪华,但也贴了红纸,点了红烛。
牛蛋穿了一身半新的袍子,坐在床边,浑身不自在。
如花穿着红嫁衣——是吴婶和几个妇人临时赶制的,虽粗糙,但总算有个样子。
两人对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许久,牛蛋小声道:
“如花姐……俺知道配不上你。你要是不愿意,俺……俺睡地上。”
如花看了他一眼:
“主公之命,不能不从。”
“那……那俺睡地上。”
牛蛋说着就要起身。
“回来。”
如花道,“既然嫁了,就是夫妻。睡地上算什么?”
牛蛋愣住。
如花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烛光下,那张脸更显狰狞,但眼睛很亮。
“牛蛋,我知道你怕我。”
她声音平静,“怕我这张脸,怕我比你强。但主公说得对,乱世之中,女子没个依靠,终究难走。”
“我不求你多喜欢我,只求一件事——别负我。你若负我,我能让你死得悄无声息。”
牛蛋打了个寒颤,连忙摇头:
“俺不敢!俺一定对你好!”
如花吹灭蜡烛前,从随身携带的皮囊中取出两件东西:
一把她贴身的匕首,和一本手绘的延安周边地形与势力草图。
她把匕首压在枕头下,将地图递给懵懂的牛蛋。
“这个,比刀更有用。明天开始,我教你。”
“睡吧。”
牛蛋看着她脱下外袍,露出里面粗布的里衣,忽然觉得,其实如花……也没那么可怕。
至少,她的眼睛很干净。
腊月廿三,牛蛋和如花完婚三日后,杨大毛召牛蛋入书房。
“延安那边缺个守将。”
杨大毛道,“原守将陈七病重,需要人接手。牛蛋,你带如花去延安,任延安郡守兼守将。”
牛蛋愣住:
“大毛哥,俺……俺能行吗?”
“有如花帮你,能行。”
杨大毛拍拍他肩膀,“延安是咱们南大门,位置重要。你去了,一要守好城,二要安抚百姓,三要防着周围的敌人。”
“如花掌管侦查营多年,情报方面你听她的。军务民政,你多请教郡丞老孙。记住,遇事不决,问如花。”
牛蛋重重点头:
“俺记住了!”
“去吧,三日后出发。给你三千兵,再拨钱五万贯,粮一万石。到了延安,好生经营。”
“谢大毛哥!”
牛蛋退下后,杨大毛又召来赵大柱。
“侦查营交给你了。”
杨大毛看着这个老实汉子,“如花会带你一个月,你现在跟他们去延安,一个月后回来。”
“以后,你就是老子的眼睛耳朵。长安、洛阳、突厥、杜伏威,所有动向,老子都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赵大柱抱拳:
“大毛哥放心,俺一定办好!”
“还有,”杨大毛压低声音,“派几个机灵的人,盯紧萧后和南阳公主。尤其是萧后,她若与外界联络,立刻报我。”
赵大柱一愣,但没多问:
“是。”
腊月廿六,牛蛋和如花启程赴延安,赵大柱随行。
狗蛋送到城外,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,如今各奔东西。
“牛蛋,好好对如花妹子。”
狗蛋道,“如花妹子,到了延安,多保重。”
如花点头:
“狗蛋,照顾好大毛哥。”
马车远去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狗蛋回到将军府,杨大毛正在院中练刀。
刀光如雪,劈开寒风。
“送走了?”
杨大毛收刀。
“送走了。”
狗蛋道,“大毛哥,牛蛋真能守好延安?”
“有如花在,能。”
杨大毛擦着刀,“如花那丫头,看着丑,心里明镜似的。牛蛋憨,听她的话,反而能成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狗蛋,你知道老子为什么一定要如花嫁人吗?”
狗蛋摇头。
“因为乱世之中,女子太难。”
杨大毛望着远方,“如花有本事,但再大的本事,也抵不过一句‘她是女子’。”
“她嫁给牛蛋,有了丈夫,将来生了孩子,别人才不会说闲话。牛蛋有了如花,也能镇得住场面。这是两全其美。”
狗蛋似懂非懂。
杨大毛拍拍他肩膀:
“你也该成家了。看中了谁家姑娘,跟我说。”
狗蛋脸一红:
“俺……俺不急。”
“不急个屁。”
杨大毛笑骂,“赶紧找个媳妇,生个娃。”
主仆二人说着话,远处传来钟声——是城头报时的钟。
腊月将尽,新年将至。
而乱世的棋盘上,棋子又在悄然移动。
在长安,李渊的使者正秘密北上草原。
在洛阳,王世充的龙袍已经绣好。
在乐寿,窦建德收到杨大毛的来信,看着信中提到的商路和联盟,陷入沉思。
在江陵,萧铣厉兵秣马,眼睛盯着北方的荆襄。
而在延安,牛蛋和如花的马车刚刚入城。
牛蛋娶了如花的消息,没两天就传遍雁门五郡。
有人羡慕牛蛋一步登天,有人同情他娶了“母夜叉”,更多老部下则暗暗感慨:
“主公到底还是给如花妹子找了条好出路,没让她一辈子当个探子头。”
有人看到的是笑话,有人看到的是现实,有人看到的,则是那位燕王在冷酷算计之下,一点不易察觉的、属于人的温度。
这不仅仅是一桩婚事,这是一次精细的权力重组和战略预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