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烽火连天、相依为命的记忆汹涌而来,瞬间冲垮了理智筑起的堤防。
杨大毛放缓语气,拍了拍榻沿:
“过来。”
萧后迟疑片刻,终究缓步走近,在榻边坐下,却仍背对着他,肩背僵硬。
杨大毛伸手,轻轻握住她置于膝上的手。
那手不复少女柔腻,指尖微凉,带着岁月留下的细纹,却依旧修长。
“朕知道你想什么。”
他低声道,“怕朝臣非议,怕史笔如刀,怕后世给你安上不堪之名。”
萧后背影轻轻一颤,没有否认。
“朕不在乎。”
杨大毛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,“朕的心意,朕自己做主。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,若有胆量,便到朕面前来说。”
萧后倏然回头,眼中已盈满水光:
“陛下……何必为了臣妾,徒惹纷争,背负骂名?”
“朕心甘情愿。”
杨大毛手上微微用力,将她带近些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这‘老太婆’,朕就是离不了。”
一声“老太婆”,让萧后破涕为笑,轻轻推了他一下:
“臣妾当真老了么?”
“不老。”
杨大毛端详着她烛光下的面容,认真道,“气度更胜往昔。”
说着,抬手,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泪痕。
萧后靠在他肩头,静默许久,终是将埋藏心底的疑虑问出:
“陛下后宫,青春佳丽,才貌双全者众。何以……总眷顾臣妾这旧日之人?”
杨大毛揽着她,目光投向跃动的烛火,半晌才道:
“或许是因为,在你这儿,朕只是杨大毛。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难得的倦意与坦诚:
“秀宁是贤后,可她总想着与朕并肩承担万里江山,太累;吴婶温柔,却恭敬太过,隔着君臣之礼;无垢娴静,心结难解;义成干练,心思多在实务;南阳……她是好,可有时难免公主心性。”
他顿了顿,收紧手臂:
“只有在你这里,朕可以卸下所有,不必思虑军国大事,不必端看帝王威仪。你见过这世间最极致的繁华,也尝过最深重的苦难。”
“你不把朕当神只般供奉,也不视作需呵护的稚子。在你眼中,朕就只是……一个可以全然放松的普通人。”
这番话如涓涓暖流,浸入萧后干涸已久的心田。
她泪如雨下,多年来的惶恐、自鄙、挣扎,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之处。
从雁门那夜起,她便知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容于世的绝路。
前朝皇后,当朝太后,却与新帝纠缠不清。
这违背伦常的污名,足以将她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。
她恐惧过,自我厌弃过,甚至想过一死了之。
可眼前这个男人,用他粗粝却直接的方式,一次次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,用行动明明白白地宣告:他不在意那些虚名。
“莫哭了。”
杨大毛用衣袖胡乱地给她擦脸,动作不甚温柔,却带着十足的怜惜,“朕说过,既跟了朕,断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萧后哽咽难言:
“臣妾……何德何能。”
“你有的多了。”
杨大毛笑了笑,凑近她耳畔,气息温热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知朕,懂朕,能让朕心安。”
萧后耳根泛红,将脸埋入他怀中,久久不语。
烛花轻爆,夜色温柔。
两人相依而坐,许多话已不必言说,尽在无声的陪伴之中。
殿外,高无庸对赵无咎微微颔首,两人退至廊柱阴影之下。
“高公公,这……”
赵无咎面带忧色。
高无庸望着殿窗透出的朦胧暖光,低叹一声:
“陛下至情至性,非常理可度。我等奴婢,谨守本分便是,其余……非我等所能置喙。”
他顿了顿,“记着,明日卯时初,唤醒陛下。”
“是。”
赵无咎躬身应下。
殿内,杨大毛不知何时已拥着萧后沉沉睡去,眉宇舒展,呼吸匀长,竟像个寻到归处的倦旅之人。
萧后却毫无睡意。
她借着帐外残烛的微光,细细描摹他的轮廓。
额头那道在潜龙谷留下的旧疤,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,还有即便在睡梦中,嘴角也仿佛带着的一丝不羁的弧度。
这张脸,与“英俊”二字相去甚远,却让她这曾母仪天下的前朝皇后,心甘情愿地沉沦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秽乱宫闱,悖逆人伦,史官的刀笔绝不会留情。后世纷纭口舌,也必多贬斥。
那又如何?
这乱世如沸鼎,人命似飘萍。
能得一人真心相待,能有一处安心之所,已是苍天垂怜,莫大福分。
至于礼法,至于清誉,至于身后评说……
萧后轻轻阖目,将那些沉重的枷锁抛诸脑后。
她微微倾身,在他额间落下蜻蜓点水般一吻,而后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,偎在他身侧,安然睡去。
这一夜,凝晖殿的烛火,燃得格外久,也格外暖。
那光亮柔和却执着,穿透秋夜的微寒与森严宫规的无形帷幕,静静地笼罩着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。
它照见的,是一段为世所难容的牵绊,也是一份挣脱所有桎梏、纯粹本真的依恋。
这条路,他走得离经叛道,不容于俗世章法。
却走得脚踏实地,无愧于本心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