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统元年十月,洛阳。
秋风吹过皇城,带来江淮新稻的清香,却也裹挟着变革的烟尘。
宣城郡衙正堂,闻人遂安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田契,额头渗出冷汗。
张公瑾派来的户部郎中李严,是个四十出头、面如寒铁的中年人,此刻正指着田册上的数字:
“闻人太守,宣城在册田亩四万顷,可本官带人实地丈量,至少六万顷。这两万顷的差额……去了哪儿?”
闻人遂安苦笑:
“李郎中有所不知。这些年战乱,田册损毁,百姓逃亡,有些田确实没记上……”
“是吗?”
李严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,“那这些作何解释——宣城陈氏,在册田五百顷,实占一千二百顷;”
“豫章张氏分支,在册三百顷,实占八百顷;还有吴郡沈氏的远亲、林士弘旧部的族产……闻人太守,你真不知道?”
堂中死寂。
闻人遂安的儿子闻人韬按捺不住,出声道:
“李郎中,宣城刚刚归附,当以安抚为重。这般清丈,怕是会激起民变!”
“民变?”
李严冷笑,“是本官激起民变,还是那些侵吞官田、隐匿人口的豪强激起民变?”
“闻人将军,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——民为贵,社稷次之。这‘民’,是升斗小民,不是那些坐拥万亩、却只纳百亩税的豪绅!”
正说着,衙外传来喧哗。
亲兵来报:
“太守,陈老太爷带着几百个族人,在衙门外嚷着要见您!”
闻人遂安脸色一变。
陈氏是宣城第一大户,家主陈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三,三朝元老,门生故吏遍布江南。
其子陈有狗曾任前隋宣城郡丞,虽因贪墨被抄家,但陈氏根基未损。
“请…请进来。”
闻人遂安硬着头皮道。
不多时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陈氏族人,个个面色不善。
“闻人太守,”陈老太爷眼皮都不抬,“老朽听说,朝廷要清丈田亩?”
“是…陛下新政,意在均平赋税…”
“均平?”
陈老太爷拐杖一顿,“老夫祖上从晋时就在宣城置业,田产皆是合法所得。”
“如今朝廷一来,就要重丈?这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民,还是想夺产充公?!”
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田里不鬻’。祖产传承,乃维系宗法、敦睦乡里之根本。朝廷新法,丈量均田,是要离散宗族,毁我千年乡土之治吗?此非治国,实乃乱邦!”
李严上前一步:
“陈老,清丈是为了厘清田亩,使有田者纳税,无田者得田。您若田产合法,怕什么清丈?”
“你是什么狗东西?”
陈老太爷身后一个中年汉子怒道,“也配跟老太爷这么说话!”
“本官户部郎中李严,奉陛下旨意、张太傅命令,督办宣城清丈。”
李严面不改色,“陈老若有异议,可上奏朝廷。但清丈之事,势在必行。”
陈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
“好,好。朝廷要清丈,老朽自然配合。只是…”
他顿了顿,“宣城山多田少,有些田在深山老林,丈量不易。怕是要费些时日。”
这是要拖延。
李严拱手:
“无妨。本官带了三百吏员,丈量器具齐全。深山老林,一寸一寸量;沟壑沼泽,一尺一尺测。总能把宣城的田,量清楚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陈老太爷知道碰上了硬茬。
他深深看了李严一眼,又看了看闻人遂安,最终拂袖而去。
当夜,陈宅密室。
陈老太爷对几个族中子弟道:
“朝廷这是要动咱们的根基。清丈只是开始,接下来就是加税、征丁。不能让他们得逞。”
“老太爷,那怎么办?杨大毛可不是沈法兴,他手里有兵…”
“有兵又如何?”
陈老太爷冷笑,“宣城山高林密,他还能把兵派到每块田里盯着?”
“告诉各庄户,丈量时能藏就藏,能瞒就瞒。再联络其他几家,一起上书,就说清丈扰民,请求暂缓。”
“若是朝廷不准…”
“那就让宣城‘乱’起来。”
陈老太爷眼中闪过寒光,“山里不是还有几股土匪吗?给他们些钱粮,让他们闹一闹。朝廷自顾不暇,自然就顾不上清丈了。”
同一时刻,郡衙后堂。
李严正在油灯下写信:
“…宣城豪强抵制甚烈,陈氏为首,恐生变故。请张太傅速派一营兵马坐镇,以防民变。”
他放下笔,对闻人遂安道:
“闻人太守,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。清丈成了,你功在朝廷;清丈败了,你第一个倒霉。”
闻人遂安苦笑:
“本官明白。只是陈氏在宣城经营百年,根深蒂固…”
“根再深,能深过王法?”
李严将信装入竹筒,火漆封口,“陛下说过,乱世用重典。有些脓疮,不挤出来,永远好不了。”
窗外秋风呼啸,宣城的夜,暗流涌动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,更远处深山的方向,似乎有火光一闪而灭。
亲兵进来添茶,低声道:
“大人,今日城里生面孔多了不少,粮价也涨了半成。”
李严与闻人遂安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同样是十月深秋,洛阳西郊的新兵大营里…
十五岁的赵猪头蹲在营房门口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柄新发的横刀。
刀身映出他稚嫩却坚毅的脸——他是陈四狗的堂弟。
陈四狗战死历阳后,赵猪头瞒着寡母报了名。
招兵的旅帅看他年纪小,本不想收,他却梗着脖子说:
“俺哥死在江南,俺要替他报仇!”
最后是秦琼巡视时看见了,问明情况,特批入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