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雪越下越大,殿内却暖意融融。
乳母早已识趣地带长乐退下,帐幔落下时,义成公主轻声道:
“陛下,臣妾老了。”
“不老。”
杨大毛解她衣带,“朕就喜欢你这样的——懂事,能干,不矫情。”
这一夜,撷芳殿的烛火燃到很晚。
次日,杨大毛踏雪去了兰芷殿。
殿内暖意融融,却静得有些异样。
长孙无垢正坐在窗边绣着什么,三岁的杨承志安静地趴在一旁小几上描红,一笔一划,模样认真。
见杨大毛进来,长孙无垢放下手中活计,起身行礼,嘴角噙着一贯温婉得体的笑:
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
礼数周全,笑容标准,可杨大毛就是觉得哪不对劲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大步走过去,先把探头探脑的儿子捞起来掂了掂:
“嚯,沉了!好小子!”
又转头看向长孙无垢,眉头微挑,“这么安静?朕还以为走错门了。”
长孙无梧垂眸浅笑:
“陛下说笑了。承志正学字,怕吵着他。”
“学字好!”
杨大毛抱着儿子坐下,随手拿起描红的纸看,“写得有模有样,比你爹强!”
他顿了顿,抬眼仔细瞧了瞧长孙无垢,“你气色倒不如前些日子,没睡好?”
“劳陛下挂心,臣妾很好。”
长孙无梧依旧笑着,伸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,亲自放到杨大毛手边,“陛下尝尝这新到的雪芽。”
杨大毛没碰那茶,只盯着她看。
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宫装,衬得人有些清减,眼底确实有些淡淡的青,虽敷了粉,却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那笑容也淡,像是画上去的,不及往日真切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段日子,先是王晚棠有孕晋位,忙了一阵;
接着李秀宁产子,更是心思都扑在那边;
再往前数,江南平定,论功行赏,安抚新旧,哪一桩不要他费神?
来这兰芷殿,确是稀了些。
“承志,”他忽然开口,把儿子放到地上,“去,把你描的最好的字拿给父皇瞧瞧。”
支开了孩子,殿内只剩他二人。
杨大毛伸手,一把将长孙无垢拉到身边坐下。
长孙无垢轻轻挣了一下,没挣开,便由他握着。
“跟朕闹别扭呢?”
杨大毛开门见山,手指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,“嫌朕来得少?”
长孙无垢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却别开脸:
“臣妾不敢。陛下国务繁重,后宫姊妹又多,臣妾…明白的。”
声音依旧柔和,可那“明白的”三个字,怎么听都带着一丝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的涩意。
“明白个屁!”
杨大毛嗤了一声,手上用了点力,把她脸扳过来对着自己,“你这笑的,比哭还难看。心里不痛快就说,憋着给谁看?”
被他这般直剌剌地戳破,长孙无梧脸上那层温婉的壳终于裂了缝。
她眼圈迅速泛红,睫毛颤了颤,想强笑,却没能成功,只好低下头,声音里带了哽咽:
“臣妾…没有不痛快。只是…只是有时想着陛下不知在哪个妹妹宫中安歇,心里…空落落的。”
“臣妾不像义成姐姐能干,能为陛下分忧;也不似南阳妹妹灵巧,能常伴陛下解颐。臣妾只会这些针线笔墨,性子又闷…只怕日子久了,陛下便觉得无趣,连承志也…”
这话道尽了一个以“贤德温婉”为标尺的后妃,在失去注意力时的深度惶恐。
她越说声越小,到最后几不可闻,像是耗尽了力气,又像是羞于承认这份小儿女般的怨艾。
杨大毛听罢,半晌没言语,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。
他环视这布置清雅的兰芷殿,忽然想起,当初刚在一起时,自己来得最勤。
她性子静,话不多,却总能在他烦躁时让他安心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,来得少了呢?
“是朕疏忽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,带着难得的歉意,“宫里人多了,事情杂了,冷落了你,是朕不对。”
长孙无梧摇摇头,泪珠却终于滚下来一滴,慌忙抬手去擦:
“不怪陛下,是臣妾自己心思窄…”
“窄什么窄!”
杨大毛打断她,用袖子胡乱给她擦脸,动作不甚温柔,却透着亲昵,“自己男人来得少了,心里嘀咕,天经地义!”
“你要真无动于衷,朕才该急了!”
他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,“朕是皇帝,有些事免不了。可你记着,在朕这儿,你长孙无垢,跟旁人不一样。朕心里有你,有承志,这个家,朕认。”
长孙无垢伏在他怀中,起初还有些僵硬,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、混合着淡淡墨香与皮革的气息,那些积攒多日的委屈和不安,忽然就散了七八分。
她伸出手,轻轻环住他的腰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时,杨承志举着一张描红纸,小心翼翼地蹭过来:
“父皇,看…”
杨大毛松开长孙无垢,一把将儿子抱到膝上,大声夸道:
“好!写得真端正!比你大哥强!”
他眼珠一转,笑道:
“承志,想不想明日跟父皇去西苑跑马?朕新得了几匹小马驹,温顺得很!”
孩子眼睛立刻亮了,却还是先看向母亲。
长孙无垢此时已拭净泪痕,脸上恢复了血色,笑着点头:
“想去便去吧,多穿些。”
“哦!可以去跑马咯!”
杨承志欢呼起来,早忘了方才殿内微妙的气氛。
杨大毛看着重新活泼起来的儿子,又看看眼角眉梢终于染上真实笑意的长孙无垢,心里那点因朝政军务带来的燥意,也平复下去。
他扬声吩咐:
“高无庸,传话御膳房,晚膳摆在兰芷殿,添一道贵妃爱吃的蟹粉狮子头,再温一壶金华酒!”
他捏了捏长孙无垢的手,低笑道:
“今儿朕不走了,好好陪陪你们娘俩。改明儿朕跟秀宁说说,后宫排个日子,谁也别觉着冷清。”
长孙无垢脸颊微红,这次的笑,终于暖到了眼底:
“都听陛下的。”
窗外,雪光映着窗纱,殿内烛火跳跃,孩童笑语,夫妻低语,融融泄泄。
那点因帝王雨露不均而生的幽怨,在这一刻,被更厚重踏实的情分熨帖平整。
或许明日仍有纷扰,但此刻兰芷殿内的暖,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