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用力不是肌肉的蛮力,而是意念的传输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正在学步的婴儿,试图去控制一具陌生的机甲。
大脑发出指令:抬起。
信号顺着那条被苏奇用“灵鹊”导管疏通、用药物重启的脑干网状结构,
冲过脊髓,冲过神经根,最终抵达指尖。
没有抽搐。
没有乱颤。
那根食指,那根曾经毫无知觉的食指,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缓缓地、艰难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,离开了键盘表面。
虽然只抬起了不到一厘米。
虽然还在微微发抖。
但那是受控的抖动,是肌肉在对抗地心引力。
“成了!”
玻璃墙外,王德明院士发出一声惊呼。
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厘米悬空,只有钻研了一辈子神经内科的他才知道,那是翻越了怎样的天堑。
苏奇的表情没变,依旧冷硬如铁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他盯着那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,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
“抬起来不算本事。按下去,打出字来,才算赢。”
蔡石的胸膛剧烈起伏,那一厘米的悬空,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所有生物电能。
他的手指悬停在那个泛着冷光的“X”键上方,距离键帽不过毫厘,却像隔着一道生死鸿沟。
只要按下去。
只要这一声响。
那就意味着,人类从此拥有了把灵魂从那具逐渐僵死的躯壳里拽回来的钥匙。
蔡石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中,那些像噩梦一样缠绕了他七百多天的记忆碎片,
带着令人窒息的恶寒呼啸而来。
那是曾经签下百亿合同的手,
突然有一天连一支钢笔都握不住,
眼睁睁看着它滑落,墨水溅在皮鞋上,像是一个黑色的嘲讽。
那是深夜口渴想要喝水,喉咙干得冒烟,大脑拼命发出指令,
身体却像是一滩死肉纹丝不动,连翻个身、甚至连驱赶一只停在鼻尖上的苍蝇都成了奢望。
他只能躺在价值千万的豪宅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
直到尿意失控,温热的液体浸透昂贵的床单,将他最后的尊严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那是所有渐冻症病友群里早已写定的结局:
从四肢无力到吞咽困难,最后气管切开,浑身插满管子,
像一具还有体温的标本一样躺在床上。意识绝对清醒,却只能通过眼球转动来乞求死亡,
最终在某一个无人察觉的深夜,活生生被一口无法咳出的浓痰憋死。
那种清醒地看着自己腐烂、却无能为力的绝望,是比凌迟更残酷的刑罚。
去他妈的天命。
蔡石猛地睁眼,眼底的恐惧瞬间被一股暴戾的求生欲吞噬。
他调动了全身每一块新生的肌肉,积蓄了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,对着那个该死的按键,
狠狠地——其实在旁人看来只是轻轻地——把那根手指压了下去。
“咔哒!”
青轴清脆的触底声,在这一刻比世界上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。
显示屏上,跳出了一个拼音字母:X。
接着,又是艰难的移动,定位,下压。
“咔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