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说出来,桌上没人再笑。
他们听不完全懂金融、懂体系,但他们听得懂“担子”这两个字。
有人叹了口气:“你这听着也不轻松。”
林亮摇头:“轻松不轻松都得走。只是走着走着,会想回头看看自己从哪儿来。”
这时候,一个一直沉默的男同学开口。他以前成绩一般,爱打架,高中毕业后去工地干了很多年。如今头发稀了些,人却更沉稳。他低声说:“其实我们也怕。我们怕的没你那么大,但也每天怕。怕孩子生病,怕生意断了,怕失业,怕人看不起。”
他说完,抬眼看林亮:“你怕得大,我们怕得小,但怕都是怕。”
林亮听着,忽然心里松了一点。
原来“怕”这个字,不会因为你站得高就消失,它只会换一种形状。
气氛慢慢又热起来。有人开始回忆篮球赛,回忆班里偷吃零食,回忆晚自习的纸条。那些细碎的小事,像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衣服,破了,却温暖。
拍照的时候,大家喊他站中间。
林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有人笑着拽他:“别退!你现在是大人物,站中间!”
林亮被拉回来,站在一群人中间,忽然觉得有点别扭。他不是不习惯镜头,而是不习惯这种没有目的的热闹。
手机举起的一瞬间,他看见他们脸上的皱纹和笑纹,看见那些曾经一起跑操场的人如今都背着各自的生活。他忽然明白,这张照片对他们的意义不只是“聚一下”,而是证明——他们没有完全被时间冲散。
快散席的时候,有人塞给他一包东西,是蒌溪的竹笋干和几块腊肉,用粗糙的塑料袋装着,扎得很紧。那人说:“别嫌弃,就当带点家里味。”
林亮接过来,手指在塑料袋上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把东西打包,塞进他书包里,嘴上说“路上饿了吃”,其实是把家的一部分塞给他,让他在外面不至于太孤。
他没有说“谢谢”,只点头:“我带着。”
离开酒楼时,江风更凉了。
人群散去,有人喝得脸红,大声喊:“下次还聚!”有人拍着他的肩:“林亮,别忘了我们!”
林亮站在台阶下,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,忽然觉得胸口发酸。
他沿着江边慢慢走,脚步不快。江水依旧向前,灯影碎碎地漂着。老城的夜很普通,却让他觉得比港城的夜更真实。
婉儿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。
她的声音很轻:“结束了吗?”
“嗯。”林亮说。
“开心吗?”
林亮想了想:“挺好的。”
“好在哪里?”她问。
他停下脚步,看着江面,说:“他们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婉儿轻声问:“那你呢?你还记得吗?”
林亮握紧手机,低声回答: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口气。”
“记得那时候我最怕的不是输,是断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:“所以我知道,接下来不能走错。”
婉儿没有追问,只说:“回来路上慢点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继续往前走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味道。他忽然想到,这场同学会对他来说并不是怀旧,而像一次校准。
当世界把他推到“新秩序门槛”时,所有人都会用新的身份定义他:体系样本、金融枢纽、监管可接受结构、风险缓冲区。
这些身份都是真的。
但如果他忘了自己最初是怎么站起来的,忘了那句“竹子会弯,但不会断”,那再稳的体系也会变成新的争太。
走到路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酒楼。
灯还亮着,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真正能让一个人不走偏的,不是规则,不是监管,也不是市场。
而是你曾经和一群普通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,吃同一盘酸菜鱼,喝同一杯啤酒,听同一阵江风。
那张桌子会在你心里一直在。
它提醒你——你不是神,也不该成为神。
你只是一个从蒌溪走出来的人。
夜色更深。
江水继续向前。
林亮转身,向车走去,脚步依旧不快,却比来时更稳。
因为他知道,下一章真正要写的,不是金融战争,不是权力落座。
而是——他要如何在新秩序里,仍然保持人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