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乡下,是一件不需要宣布的事。
林亮是在一个没有会议、没有行程标注的清晨醒来的。窗外的天刚泛白,山影还没完全显出轮廓,只是一层安静的灰。他躺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下意识去摸手机。屋里很静,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深一浅,慢慢地,与窗外的风声对齐。
这在城里是奢侈的。
他推开门,脚下的地面还带着夜里的凉。院子里有露水,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,像证明你真的来过。空气里有土味,有草味,还有一点淡淡的柴火气。它们混在一起,不需要解释,却让人一下子松下来。
远处传来鸡叫,不急不躁,像在提醒时间开始流动,却没有催促。
他沿着村口的小路走。路不宽,坑洼也不少,却没有哪一段是多余的。路边的菜地已经被翻过一遍,土是松的,颜色很深。几棵白菜立在那里,叶子被霜打过,边缘微微卷起,却更显得结实。
隔壁院子的门开着,一个老伯正蹲着修篱笆。他手里的铁丝绕了一圈,又一圈,动作慢,却没有多余。林亮站着看了一会儿,老伯抬头,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,笑了笑:“回来了?”
不是问句,更像一种确认。
林亮点头:“回来歇歇。”
老伯嗯了一声,继续手里的活:“歇歇好。人要是一直绷着,早晚要断。竹子也是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像是随口,却让林亮在原地停了几秒。他忽然意识到,很多道理,在会议室里要用几十页PPT去讲,在这里,却只需要一句话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田边。田里已经收过一季,只剩下浅浅的茬,风吹过去,会发出细小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持续,让人安心。田埂不宽,一边是水渠,一边是土,他走得很慢,留神脚下,却不需要思考方向。
坐下来时,他把鞋脱了,脚踩在土上。凉意从脚底往上走,很真实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是这样坐在田边,想着明天要不要去镇上找人谈生意,想着账上还能撑多久。那时候的烦恼很具体,很小,小到能被一阵风吹散,却又真实到让人睡不着。
现在的烦恼很大。
大到不能随便说出口,也不能轻易放下。
可在这里,它们暂时失去了形状。
中午吃饭,是在一张旧木桌上。桌子有点歪,碗放上去会轻轻晃。菜不多,腊肉切得厚,青菜刚从地里摘,汤是清的。没有人说“将就”,也没有人问“够不够”。菜上桌了,人坐齐了,就开始吃。
吃饭的时候,话不多。
有人说今年雨水好,地不旱;有人说城里物价又涨了点;有人随口提起隔壁村修路,可能要占几分地。话题都不大,却一件件连着生活最底下的那层。
有人看了林亮一眼,问得很随意:“你这次能住几天?”
林亮想了想,说:“不急着走。”
那人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住着,心会慢下来。”
下午的时候,太阳偏了。光落在屋前的竹椅上,竹影一节一节,像时间在地上写字。林亮躺在椅子上,闭着眼,没有睡着,也没有刻意清醒。风穿过竹林,带着一种细碎的响声,不断重复,却从不让人厌烦。
他的脑子一开始还很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