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机的履带碾过碎石路时,陈默的指节在操纵杆上绷成青白。
凌晨三点的矿区铁门在车灯下泛着冷光,“内部重地”四个红漆字被夜露浸得发暗。
岗亭里的保安缩在棉大衣里,手电筒光束扫过他胸前的工作牌——王建军,保安队长。
“没上级许可,谁都不能进。”王建军把登记本推回来,封皮上积着薄灰,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三个月前。
陈默的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,那是长期值夜班的人特有的青黑,“联系方式?”他问,声音像砂纸擦过铁板。
王建军低头摆弄保温杯,杯身贴着“安全生产先进个人”的褪色贴纸:“领导们都在开会,我哪敢随便给号码?”
苏晴烟从副驾探身,相机挂绳在胸前晃了晃:“我们是环保协会的,想看看生态修复情况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王建军打断:“上边早说了,矿区不接待参观。”他抬腕看表,动作刻意得像在背台词,“两位要不先回去?明天白天再来?”
陈默把操纵杆推回空挡。
挖机引擎的轰鸣渐弱,他转头对后车厢喊:“古丽娜,把帐篷支架拿出来。”声音里没带情绪,像在说“该吃饭了”。
苏晴烟立刻明白他的打算,解下相机包扔给他:“我去五公里外的河床,那边地势高,能拍全坝体。”
干涸的河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,陈默踩着裂开的泥块支起帐篷时,后颈被夜风吹得发紧。
他摸出便携式气象站,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,固定在梭梭树桩上时,显示屏跳出“风速5.2/s”的提示。
地震检波仪的吸盘吸在裸露的岩层上,数据线沿着挖机履带铺成蛇形——这是他凌晨两点在淘宝应急采购的,卖家备注“地质队专用,抗风沙”。
“老陈!”苏晴烟的声音从挖机顶部传来。
她踩着履带板,正把八米高的云台相机往挖机臂上卡,“这铁家伙当支撑杆绝了,长焦能拍到坝体裂缝。”
陈默仰头看她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拴在钢铁巨兽上的风筝线。
他爬上驾驶舱,操纵杆轻轻一推,挖机臂缓缓抬起,云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光。
镜头里的尾矿坝像头蛰伏的巨兽。
陈默盯着平板上的长焦画面,瞳孔微微收缩——排水棱体的碎石层间结着暗褐色的硬壳,那是泥沙淤塞的痕迹;溢洪道闸门半掩着,门沿挂着锈红色的水痕,明显不符合汛期“全开泄洪”的规程。
他摸出笔在笔记本上画:淤塞→渗压升高→坝体失稳,箭头末端重重画了个叉。
“他们在捂盖子。”苏晴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相机屏幕亮着居民家的自来水照片——浑浊的水流里飘着絮状物,“刚才在家属区,王婶说她孙子洗澡后全身起疹子,兽医说村里死了七头母羊,都是流产。”她翻出一段录音,老人的声音带着颤音:“这水黏糊糊的,洗个头能搓出黑泥……”
陈默的拇指又开始叩操纵杆。
他想起昨夜小林发来的建模结果:溃坝洪水到达寄宿制小学的时间是1小时57分。“把孩子皮肤过敏的镜头剪进去,”他说,“还有牲畜流产的。”
苏晴烟的手指在手机上快速翻动,剪到孩子抓挠手臂的画面时顿了顿:“标题叫《看不见的毒》?”他点头:“结尾加句,‘你们喝的水,有没有人偷偷换过标准?’”
视频上线四小时,陈默的手机在帐篷里震动得发烫。
他数了数未接来电:三个地方政府,两家媒体,还有应急管理部的区号。
小林的消息跳出来:“陈工,平台流量爆了,医学博主都在分析水质危害!”他把无人机拍的坝体影像和建模报告塞进牛皮纸袋,喊来路过的货车司机:“麻烦帮我投到县政府、市应急局和晚报信箱,每份塞五块钱,就说‘热心群众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