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晨的阳光里,穿藏青工装的男人踩着碎石走过来。
他胸前的工牌写着“李建国,工程部副主任”,但陈默注意到他领带系得歪歪扭扭,鞋尖沾着新泥——像是临时从工地被叫过来的。“陈先生,”
李建国的声音比保安软和些,“渗压异常的事我们确实在处理,您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开放监测数据接口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允许第三方专家入场,启动村民疏散预案。”
李建国的喉结动了动,目光扫过帐篷前的气象站和检波仪,落在古丽娜怀里的文件夹上——封皮是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水资源权益主张书》,二十七枚红手印像朵绽开的石榴花。
“我们要知道,自家屋顶会不会塌。”古丽娜翻开文件夹,最上面一页是艾山伯的签名,字迹像老胡杨的枝桠般遒劲。
李建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牌挂绳,突然说:“数据接口……可以开放部分。”他掏出手机划拉两下,“但专家入场得走流程,疏散……”
“流程要几天?”陈默的声音沉了沉。
李建国的额头渗出细汗,手机屏幕亮起,他低头看了眼消息,突然说:“我得回去汇报。”转身时撞翻了帐篷边的水壶,水流在泥地上冲出条小沟。
深夜的帐篷里,陈默的电脑屏幕泛着幽蓝。
他登录李建国给的监测系统,总渗流量的曲线像陡峭的悬崖——六小时前还是120L/s,现在已经跳到168L/s。
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警报阈值:系统显示“安全阈值200L/s”,但根据《尾矿库安全规程》,这个级别的坝体阈值应该是130L/s。
“被改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快速敲击键盘。
原始日志里,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个修改记录,操作人ID是“ad”。
他截下屏,把曲线和规程条文做成对比图,上传到“基石网”设置为公开。
几乎同时,手机开始震动——省电视台、都市时报、应急管理部热线的来电提示此起彼伏。
苏晴烟抱着笔记本凑过来,屏幕上是“基石网”的实时访问量:10万,20万,50万……“老陈,”她轻声说,“应急部官网发蓝色预警了。”
陈默望向窗外,矿区的探照灯在夜空下划出苍白的光带,像无数双不肯闭合的眼睛。
车载电台突然发出刺啦声。
陈默伸手调大音量,合成音混着电流杂音:“检测到新红点:西南边境公路塌方区出现二次滑坡迹象,疑似掩埋过往车辆……”他的手指悬在电台开关上,最终轻轻按下关闭键。
帐篷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帆布上,像有人在敲急促的鼓点。
苏晴烟递来杯热水,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:“又要走?”
陈默望着远处隐在夜色中的尾矿坝,喉结动了动:“这次,不能再等他们开口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主张书、监测报告、还有手机屏保里老赵工的照片——老人在沙地上画水文模型时,说过的话突然清晰起来:“治沙的人得先治人心,可人心之外……”
电台的杂音突然又响了一瞬,模糊的声音里,“西南塌方路段”“陡崖下方”“潜在滑坡带”几个词被风卷着,钻进帐篷的缝隙。
陈默合上电脑,把所有资料锁进防水箱。
挖机的引擎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炸响,履带碾碎碎石的声音,像在给某个即将到来的硬仗敲开场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