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三日晴好把积雪晒成了檐角的水珠,老社区的青石板路上浮着层薄冰,踩上去咯吱响。
陈默蹲在挖机臂架的检测平台上,戴着手套的手指叩了叩三单元外墙的水泥,回声闷钝——这面墙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老式挂板,钢筋锚固点早该做应力检测了。
“老吴头,东边第三块板有沉降!”他冲地面喊了声,风卷着他的声音撞进爬满常春藤的楼道。
老吴班长正扶着检测平台的升降摇把,焊枪别在腰间,听见动静立刻眯眼抬头。
他手抖得厉害,却把摇把攥得死紧:“陈小子,你那胳膊比工程车还准!”
挖机臂架缓缓上移,陈默的工装裤蹭过平台边缘的锈迹。
他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头——李奶奶搬了马扎坐在单元门口,膝盖上搭着条蓝布,小宇扒着她的胳膊,鼻尖快贴到冰面了,像只觅食的小麻雀。
“陈叔叔!”
稚嫩的喊声响在头顶。
陈默抬头,正撞见小宇从挖机驾驶舱探出头,红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,活像面小旗子。
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顺着履带爬了上去,圆滚滚的身子卡在驾驶座和操作台之间,正扒拉储物格的搭扣。
“小宇!”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,手本能地去够腰间的对讲机,“快下来,别碰操纵杆!”
“不嘛!”小宇却来了劲,蹬着防滑踏板往里钻,“我帮你收拾东西!”话音未落,“啪嗒”一声,一本硬壳笔记本从储物格里滑出来,封皮上沾着机油渍,是陈默去年在废品站捡的旧工程笔记。
陈默的呼吸顿住了。
那本子里夹着张草图——是他辞职前画的,当时坐在公司茶水间,望着窗外的玻璃幕墙突然想:要是能把挖掘机改成会移动的家,该多好?
图纸边角还标着“双人区”、“雨水净化”,甚至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观景窗,窗下写着“晴烟的相机架”。
“陈叔叔你看!”小宇举着本子晃,纸页哗啦啦响,“这个房子会走路!”
陈默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望着驾驶舱里那个蹦跳的小身影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秦岭,也是这样的阳光,苏晴烟举着相机拍他修桥,镜头里的他像块沉默的石头,可她偏说:“你看,他的影子都在帮忙搬砖。”
“小宇,把本子给我。”他放软了声音,操纵着平台缓缓下降,“那是叔叔小时候的作业。”
孩子却先翻到了夹着的草图,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:“这是挖机变的房车吗?有滑梯吗?能装我的奥特曼吗?”
陈默刚要接话,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。
是苏晴烟发来的消息:“来食堂,有东西给你。”
食堂的长条桌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暖黄的光。
苏晴烟蜷在木椅上,发梢还沾着显影液的味道——她总说暗房里的气味像时光的琥珀。
见他进来,她推了推眼镜,指尖在触控板上点了点:“我剪了个片子,名字叫《桩基之上》。”
画面亮起时,陈默的太阳穴突突跳。
那是去年春天在贵州,他帮村民修的引水渠,镜头跟着水流往下,拍到几个孩子用手捧水喝,脸上沾着泥;接着是夏天在江西,洪水里的挖机臂架像根定海神针,撑起临时堤坝,苏晴烟的镜头扫过被救老人的手,皱纹里还沾着泥浆;然后是秋天在甘肃,他给小学修的操场,孩子们追着足球跑,球上印着“陈叔叔加油”。
“这些工程都不宏伟。”苏晴烟的声音从画外飘来,“没有地标性的玻璃幕墙,没有跨江大桥的霓虹。但它们像桩基,埋在地下,托着人间烟火。”
画面突然切到一段黑白影像——是陈默老家的旧工厂,锈迹斑斑的冷却塔,他站在塔下,手指抚过水泥墙上的编号“L0719”。
那是他父亲参与建造的项目,十年前拆迁时,他蹲在废墟里捡了块带编号的砖,藏在挖机工具箱最底层。
“他不说话。”苏晴烟的旁白轻得像片雪,“但他一直在修。修桥,修堤坝,修老房子的屋顶,修被遗忘的记忆。”
视频结束时,陈默的手背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