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头看苏晴烟,她正咬着嘴唇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。
“我想让更多人知道,”她把U盘推过去,塑料壳上贴着朵手绘的小蓝花,“有些消失的东西,其实一直有人记得。”
那晚陈默没回临时借住的老吴屋。
他蜷在驾驶舱的座椅上,把U盘插了三次才对上接口。
屏幕的蓝光映着仪表盘上的工牌,李奶奶的饺子布套还搭在手刹上,带着股酸菜香。
视频放到最后,“L0719”的特写定格时,他突然想起事故那天。
混凝土坍塌的轰鸣里,他听见同事小刘喊:“陈工,我的设计图还在里面!”后来他在废墟里扒了七小时,只找到半张被水泥糊住的图纸,边角画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——和苏晴烟U盘上的小蓝花,像极了。
导航系统的提示音打断了回忆。
陈默鬼使神差地打开标记界面,那些密密麻麻的求助点——“暴雨断路”、“危房加固”、“老人独居”——突然变得模糊。
他点下删除键,手指悬在“新建行程”上,犹豫了三秒,输入三个汉字:“北极村”。
次日清晨的阳光比往日更亮。
苏晴烟抱着相机钻进驾驶舱时,正撞见陈默调试新装的净水器。
导航屏幕亮着,规划的路线从老工业城出发,沿着G10国道往北,沿途标着加油站、避风点,连漠河那家能修挖机履带的维修点都画了小红旗。
“这次为什么去那儿?”她凑近屏幕,指尖戳了戳“北极村”的终点标记。
陈默的扳手停在半空。
他想起去年在青海湖边,苏晴烟举着极光观测仪的宣传单说:“要是能在北极村拍次极光就好了,那种光像从地心里冒出来的。”又想起前晚纪录片里,有个孩子问:“陈叔叔,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?”他当时答:“还没到过终点。”
“你说过想去。”他把净水器的软管插紧,“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储物格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,是去年苏晴烟夹在他笔记本里的极光观测数据,“编号我记着呢。”
出发前的告别像团揉皱的棉絮。
李奶奶的布包还带着体温,两副手套叠得方方正正,厚的那副指尖补了层鹿皮,薄的绣着朵小蓝花——和U盘上的一样。
老吴的金属铭牌擦得锃亮,“山河驿站·一号车”几个字是他用焊枪刻的,边缘还留着焊花的痕迹。
小宇哭成了个泪人,抱着枕头堵在挖机前,鼻涕泡沾在陈默的工装裤上:“你说过要教我算乘法!”
“回来补。”陈默蹲下身,帮他擦掉眼泪,“你要是能背完乘法表,我就给你在房车上装个滑梯。”
孩子抽抽搭搭地点头,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直到苏晴烟举着相机说:“小宇笑一个,陈叔叔要拍你当小勇士的照片!”他才吸了吸鼻子,勉强扯出个笑脸。
履带碾过残雪的声音像首慢歌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出去,李奶奶的蓝布衫、老吴的焊工帽、小宇的红围巾,都成了越来越小的色块。
副驾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苏晴烟正把相机三脚架插进新改的卡槽,发梢扫过他的手背,带着股显影液混着阳光的味道。
“预计抵达时间:七十二小时。”导航的电子音响起时,陈默瞥了眼挡风玻璃。
晨光里,苏晴烟的笑容被映成了一片暖黄,像极了去年春天,他在云南帮村民修完水窖后,看见的第一缕日出。
远处的山尖还覆着白雪,像未拆封的谜题。
挖机的引擎声里,陈默听见液压系统发出熟悉的嗡鸣——那是他的钢铁巨兽在说:走啊,去下一个地方。
七日后,当导航提示“前方道路封闭”时,陈默踩下制动阀。
履带碾过漠北荒原的碎石,扬起的尘土里,他看见苏晴烟已经举起了相机,镜头对准的,是被积雪覆盖的路牌,和路牌后那片望不到头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