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残墙的眼神像在看某种活物,左手缺指的残端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头,“当年老林头刻这行字时,我骂他迂。”
老周没抬头。
他用枯枝般的手指拨了拨检测仪,数值依然稳如磐石。
“当年你让我测辐射,说地下室有泄漏。”他声音像砂纸擦过铁板,“可测了七次都是安全值。后来我才明白,你要的不是数据,是个埋人的理由。”
林振邦的手指在拐杖上扣出青白的印子。
他突然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纸,边角卷着十年的旧痕——是张工程验收单,背面密密麻麻爬满手算公式,末尾用红笔标着“此稿未存档”。
“这是老林头出事前一晚给我的。”他把纸递给陈默时,缺指的残端擦过验收单边缘,“他说‘算错的不是公式,是人’。”
陈默没接。
他从挖机工具箱里取出台改装过的扫描仪——操作台的液压臂被改造成稳定支架,镜头正对着雪地上铺展的资料。
“所有证据需要第三方存证。”他扯下渗血的绷带重新包扎,暗红在战术裤上洇开巴掌大的印子,“您要看直播吗?”
围观人群哄地围上来。
苏晴烟举着补光灯站在他旁边,相机快门声连成串。
当验收单的扫描件出现在直播画面时,弹幕突然疯了似的滚动——“手算稿!”、“和当年的事故报告对不上!”、“那个缺指的老头是谁?”陈默的目光扫过弹幕,落在一条“我爸当年也是桥墩组的”留言上,喉结动了动。
省厅的车是在直播结束两小时后到的。
五辆黑车碾过还未化尽的雪,带头的中年男人下车时亮了证件:“专项核查小组,爆破计划立即冻结。”林振邦被请上车前,突然朝陈默的方向微微颔首。
他左手缺指的残端蹭过车门框,像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陈默没动。
他爬进驾驶舱,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顶旧安全帽——帽檐磨得发亮,印着“L0719桥墩组”的字样已经褪成浅灰。
那是他父亲当年参与项目时发的,后来跟着他搬过三次家,始终没舍得扔。
他把帽子轻轻放在副驾座位上,金属搭扣碰撞的脆响里,仿佛听见父亲说:“小默,工程是人的良心。”
“该走了。”苏晴烟探进头来,手机屏幕亮着导航界面,“下一站老工业城,外围有座变电站要检修。”她的相机挂在脖子上,镜头盖没盖,里面还存着今早林振邦凝视残墙的画面——老人眼角的皱纹里凝着点水光,像粒没掉下来的雪。
陈默转动钥匙,挖机引擎的轰鸣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
他扫了眼副驾的安全帽,又看了看苏晴烟手机上的导航路线。
老工业城的图标在屏幕上闪着绿光,像团不大却旺的火。
“走。”他按下雨刷器,扫开前挡风上最后一片残雪,“去看看,那里有没有需要顶起来的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