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机的履带碾过老工业城斑驳的柏油路时,陈默闻到了铁锈混着煤渣的气味。
这是他父亲笔记本里常出现的味道,每次画图到深夜,老陈工总会嘀咕:“老厂子的魂儿,都在空气里飘着呢。”
苏晴烟的手机导航突然发出提示音:“前方500米到达变电站。”她把相机架在车窗上,镜头追着路边褪色的“振兴重工”标语,“十年前这里能同时开三十台高炉,现在只剩变电站还亮着灯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他的指节抵着操纵杆,目光扫过仪表盘上跳动的电力监测仪——这是他连夜改装的,能同步读取变电站的负载数据。
挖机在变电站铁门前停下时,他解下工装外套搭在副驾,帽子压得低低的,只露出紧抿的嘴角。
“师傅,我们是自发来做设备检测的。”苏晴烟举着工作证当先走向门卫室,发梢被穿堂风掀起,“这是陈工,前结构工程师,想看看当年断电的线路。”
门卫老头从保温杯里抬起头,镜片上蒙着层雾气。
他盯着陈默臂弯里的工具箱看了三秒,突然一拍大腿:“是那个顶墙的陈工!前儿个我孙子还在手机里看你呢!”他掏出钥匙串哗啦作响,“线路图在二楼资料室,我带你们去。”
资料室的铁皮柜结着蛛网。
陈默戴上橡胶手套打开柜门时,灰尘在光柱里跳着舞。
他抽出第三排的蓝色档案盒,封皮上“2013-07-19应急线路”的字迹被虫蛀得残缺不全。
苏晴烟举着补光灯凑近,看见盒底压着半张皱巴巴的检修记录:“主线路电流值正常,备用线路熔断器人为拆卸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陈默的拇指停在“人为”两个字上,指腹轻轻摩挲纸页的毛边,“当年通报说是设备老化,可熔断器是铜制的,十年都锈不穿。”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微型投影仪,将随身携带的电力数据图谱投在墙上。
蓝白相间的曲线像两条纠缠的蛇,“看负载峰值,主线路跳闸前半小时,备用线路的电流被强行导走了。”
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穿藏青工装的技术员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,额角还沾着机油:“王师傅说有高人来了!”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投影,喉结猛地滚动两下,“这是……我们局里都查不出的波动图!”他颤抖着点开自己的电脑,“您看这三年的故障记录,每次暴雨天都跳电,可设备检修报告总写着‘无异常’。”
陈默的指节叩了叩投影里的波谷:“这里,应急线路的接口被改过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支铅笔,在技术员的电脑上画出改造后的线路走向,“当年有人怕备用线路启动会暴露主线路的偷工减料,所以直接拆了熔断器。”
技术员的手在键盘上砸出重响。
他突然站起身,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个牛皮纸袋:“这是近三年城市老旧建筑隐患清单。”纸袋边缘被翻得卷了毛,“我们局长总说‘没证据别乱查’,可您看——”他指着清单上的红笔标记,“十七处危楼,每处都在当年项目辐射范围内。”
陈默接过文件夹时,指尖触到了纸页上的折痕——显然被反复翻看了无数次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文件夹塞进工装内袋,金属搭扣“咔嗒”一声扣上。
苏晴烟注意到他的睫毛垂了垂,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像在把什么情绪压进更深的地方。
返抵社区时,天已经擦黑。
老工业城的居民楼亮起星星点点的光,晾衣绳上的蓝布衫被风吹得晃荡,像面面褪色的旗子。
陈默刚把挖机停进社区场院,就看见活动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,老吴班长的大嗓门正撞在玻璃上:“都把签到表传下去!”
他解下安全帽走进活动室时,墙上的投影仪正放着苏晴烟剪辑的《第七十一号偏差》。
老吴举着根锈迹斑斑的焊枪当教鞭,敲在屏幕上的荷载曲线上:“我们焊的梁,从来不怕重,怕的是上面让人少算!”他的手因为帕金森微微发抖,可声音像敲在钢板上的铆钉,“当年说我退休前偷工减料,现在看看这签到表——”他指着被传得发皱的复印件,“我那天根本在医院陪老伴儿做透析!”
穿工装的老刘头捏着签到表的边角,老花镜滑到鼻尖:“我儿子上个月还说我老糊涂,现在倒好……”他的手指划过自己名字的位置,突然用力一攥纸页,“这字儿不是我写的!我左手使不惯笔!”
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有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,后颈的反光条还沾着水泥灰:“我爸是桥墩组的,去年走的时候还念叨‘对不住陈工他爸’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原来不是他的错!”
陈默靠在门框上,看着签到表在人群里传递。
有人拍桌子,有人抹眼睛,老吴的老伴儿端着搪瓷缸进来,被这阵仗吓了一跳,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直到人群渐渐安静,老吴才发现他,招了招手:“小陈,来看看这十七处危楼的位置。”他从裤兜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,在背面画出社区地图,“我们几个老东西商量了,明儿个组个义务巡检组,你给咱讲讲探伤仪咋用?”
陈默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走到投影前,手指点在地图上最红的标记处:“这儿是纺织厂家属楼,墙体裂缝超过安全值。”他转身看向老吴,“你们要是信得过,我教。”
散会时已过九点。
陈默蹲在挖机旁检修液压泵,机油在指缝里凝成深褐色的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