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有股酸香钻进鼻腔——是李奶奶家的酸菜馅饺子。
他抬头,就看见李奶奶踮着脚往挖机的保温箱里塞饭盒,蓝布围裙的口袋里还露着半块冻硬的饺子皮。
“李奶奶?”
老人被吓了一跳,饭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拍着胸口直喘气,银发在路灯下泛着白:“我就……就想给你带点热乎的。”她把保温箱的盖子按得严严实实,“这次不是等你回来吃,是让你带着走。”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爸当年总说‘工程是人的良心’,我信你,和你爸一样。”
陈默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保温箱的金属外壳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。
他刚要继续检修,就听见驾驶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探身一看,小宇正蜷在副驾座上,怀里抱着本边角卷毛的绘本——《小小建造师》。
“陈叔叔!”孩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我在储物柜最里面找到的!你看!”他翻到扉页,“老周叔叔给我写的!他说我能修房子,还能护人!”
陈默的呼吸突然一滞。
他认出那是老周的字迹——退休前总给社区孩子讲工程故事的老工程师,去年冬天走了。
绘本的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药味,应该是老周在病床上写的。
“老周叔叔……他是不是也认识我爸爸?”小宇仰起脸,睫毛上沾着从雪地里跑进来的冰碴。
“嗯。”陈默伸手替他擦掉冰碴,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,“他和你爸爸一样,都是好人。”
小宇抱着绘本跑出门时,脚步声撞得整个场院都热闹起来。
苏晴烟抱着笔记本从活动室出来,相机挂在脖子上晃荡:“我刚整理无人机影像,恢复了点好东西。”她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,“你跟我来。”
她带他回到挖机里,打开笔记本。
屏幕上是段模糊的视频——无人机坠毁前的最后十秒,镜头摇晃着扫过一片灰烬堆,半埋着的金属铭牌在火光里闪了一下,编号“ZG719”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当年项目组的技术标识。”苏晴烟的手指点在屏幕上,“我打印了张照片,夹在你工程笔记里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本磨旧的笔记,翻到中间某页——照片静静躺在荷载计算公式旁边,“ZG719”的刻痕像道醒目的伤疤。
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顿了许久,然后轻轻合上本子,放进副驾收纳格的最内侧,金属搭扣扣得格外响。
深夜的场院格外安静。
陈默爬上挖机顶部的平台,调试新装的短波电台。
寒风卷着煤渣钻进领口,他搓了搓手,输入一串熟悉的频率:“阿木仁,你还记得那个桩基吗?”电流杂音里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,“现在有人记得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吹过天线的呜咽。
他正要关闭电台,身后传来轻响。
苏晴烟披着初阳色的围巾坐在驾驶舱门口,手里捧着两碗泡面,热气在她脸旁凝成白雾:“你不发声音,可活儿都干到了人心里。”
陈默爬下平台,接过泡面时,碗沿的热度烫得他手指一缩。
雾气漫上来,模糊了他的眼眶。
他低头吹了吹面汤,声音闷在热气里:“下次……带上录音笔。”
苏晴烟笑了,围巾的流苏在风里晃:“好。”
凌晨两点,陈默的手机在驾驶舱震动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光映出省厅的来电显示。
未接来电提醒跳出来时,他看见短信预览里的“初步核查”四个字,在夜色里像团将燃未燃的火。
他把手机扣在操作台上,转身看向副驾收纳格。
那里躺着老周的绘本、苏晴烟的照片,还有父亲的安全帽。
月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,在金属搭扣上凝出层薄霜,像句没说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