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挖机驾驶舱里,陈默的手机屏幕第三次亮起。
省厅发来的通报短信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,他盯着“初步核查确认数据篡改事实”那行字,喉结动了动,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点开附件。
打印纸沙沙响着从便携打印机里吐出来时,苏晴烟裹着围巾从后排爬起来。
她的发梢还沾着枕痕,凑过来看了眼文件标题,突然伸手按住他发抖的手背:“默子,你手冰得像块铁。”
陈默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跪坐在座椅上,工装裤膝盖处的油渍蹭在塑料挡板上。
他扯过苏晴烟的围巾裹住两人交握的手,纸张窸窣声里,省厅的措辞在视网膜上跳成重影——“经技术比对,2013年7月19日项目组提交的荷载计算书存在关键数据人为修改痕迹,现存原始记录与事故后销毁声明矛盾……”
“叮咚。”电视自动跳转到新闻频道的提示音惊得两人同时抬头。
屏幕里,林振邦坐在蓝布背景前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左手始终藏在藏青西装袖管里。
他面前的木桌上摆着半支断裂的算尺,裂纹从刻度“7.19”处延伸到末端。“我签字了。”老工程师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钢轨,“为了保住三百个正在等工资交学费、给老伴儿买药、给孩子攒奶粉钱的饭碗。可我没脸说那是对的。”
苏晴烟的指甲掐进陈默掌心。
他看见电视里的林振邦喉结滚动,喉结下的老年斑随着吞咽动作微微颤动——这是当年在实验室讲结构力学时,老教授讲到关键处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镜头扫过他藏在袖中的左手,陈默突然想起父亲笔记里夹着的老照片:二十岁的林振邦站在脚手架上,左手握着刚焊好的钢筋,指节上沾着新鲜的血。
“爸说过,林工是为了救掉进水泥池的学徒,左手被搅拌机卷进去的。”陈默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,“那时候他刚结婚三个月。”
苏晴烟摸出相机,镜头对准屏幕时手在抖。
画面里,林振邦的右手抚过断裂的算尺:“现在我才明白,保不住安全的饭碗,迟早要砸在自己人头上。”新闻切到街景时,他们看见哈尔滨的废弃工地前堆着一摞安全帽,西安的大学生举着复印的计算纸,上面用红笔圈着被篡改的荷载值。
“默子。”苏晴烟关了电视,屏幕的蓝光在她眼底碎成星子,“你看这些人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摸出父亲的安全帽,帽檐内侧的铅笔印还清晰可见——“小默三岁,要给他攒钢琴钱”。
当年事故后,这顶帽子在废墟里埋了十七天,挖出来时帽衬上还沾着父亲后颈的血渍。
此刻帽壳上沾着苏晴烟的发丝,混着她围巾上的薰衣草香,像团慢慢烧起来的火。
晨光透过挡风玻璃漫进来时,驾驶舱外响起细碎的敲门声。
小姚裹着橙黄环卫服站在台阶下,手里攥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,指节被冻得发紫:“陈工,我……我能进去吗?”
她坐下时,挖机座椅发出吱呀轻响。
红布摊开,露出把铜钥匙,齿痕处包着透明胶带——和昨天在变电站资料室见到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。“我老伴儿走那年,我在老房子地板下发现的。”小姚的指甲抠着椅套线缝,“他是档案室管钥匙的,走前说‘有些东西,等该见光的时候再拿出来’。”她突然抬头,眼底闪着和十七岁档案员时一样的光,“现在该见光了,对吗?”
陈默把钥匙放进证物袋时,金属碰撞声惊得小姚缩了下肩膀。
他想起昨天在活动室,这女人递签到表时指尖都在抖,此刻却把钥匙按在他手心里,力气大得像要把半辈子的重量都压上去。
重返厂区的那天飘着细雪。
老吴带着五个技工等在铁门前,每人手里都提着探伤仪和焊枪。
技术员举着新买的摄像机,镜头晃得厉害:“省厅说要全程记录,我……我调了三倍防抖。”
B1层的备用保险柜嵌在水泥墙里,锈迹把“1971”的出厂年份遮去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