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戴上橡胶手套插入钥匙时,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——老吴的焊枪掉在地上,小姚的环卫服口袋里掉出张泛黄的结婚照,照片里的年轻夫妻站在档案室门口,男的胸前挂着钥匙串。
“咔嗒。”
金属柜门打开的瞬间,陈默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密封袋整整齐齐码在柜里,每袋上都贴着“原始材料交接清单”的标签,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——导师的小楷,林振邦的行书,父亲的潦草连笔。
最上面那袋的封口处,贴着张便签:“小默周岁抓周,抓了计算器。”
苏晴烟的相机快门声连成片。
当陈默翻到某一页末尾时,所有人都凑了过来——林振邦的签名像道铁画银钩,旁边是导师的批注:“荷载值下调非计算所需,系上级指令。”日期是事故前三天。
“原来他们早就……”技术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老吴抹了把脸,胡子上沾着融化的雪水:“当年说我们偷工减料,合着是有人把该写在纸上的良心,藏进保险柜了。”
当天下午,“基建记忆计划”的启动仪式在老工业城活动室举行。
苏晴烟架起投影仪,陈默站在当年父亲画图的黑板前,手里捏着那页联合署名的清单:“这些资料不属于任何个人。”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,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嗡嗡作响,“它们属于每一个在工地熬过夜的工人,每一个在图纸前算过数的工程师,每一个住在我们建的房子里的普通人。”
老吴带着技工队抬来新焊的防潮柜,金属铭牌在阳光下闪着光——“山河驿站·资料库”。
小姚踮着脚把结婚照放进展示区,照片背面写着:“1979年8月,我们守护每一份档案。”
春雪初融那天,陈默开着挖机最后一次巡视旧厂区。
铲斗轻轻掀起塌陷的地砖时,底下的混凝土缝里钻出几株嫩绿的草芽。
他摸出金属标牌,正面“L0719纪念点”的刻痕还带着锯片的温度,背面的小字是苏晴烟用马克笔描的:“这里曾有人坚持算对每一个数。”
放标牌时,他的指腹擦过草芽上的露珠。
电台突然响起杂音,接着传来模糊的语音:“……默子,听见了吗?墙根底下,有点暖。”
陈默的手顿在半空。
雨水不知何时落下来,顺着帽檐滴在操纵杆上。
他握紧那截被无数双手握过的金属杆,喉咙发紧。
二十岁那年,父亲带他看工地,也是这样的雨,也是这样的操纵杆,父亲说:“挖机的铁臂不是用来拆墙的,是用来给人筑墙的。”
电台杂音突然变成尖锐的蜂鸣。
陈默正要调试,苏晴烟的手机响了。
她接起电话,脸色突然一白:“什么?主干道地陷?公交车……”
陈默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。
雨水顺着脸颊滑落,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泪,在工装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的痕。
他望着远处正在抽芽的杨树,听见苏晴烟轻声说:“好,我们马上来。”
挖机的引擎轰鸣声里,陈默把金属标牌轻轻按进地基缝隙。
草芽在雨里挺直了腰,像无数双举起来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