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结构之声”第七份报告推送通知响起时，陈默正在给挖机液压杆做日常保养。
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，苏晴烟端着刚煮的姜茶从改装厨房探出头，发梢还沾着煮茶时溅的水珠：“重点学校操场？”
他抹了把满是机油的手，点击打开附件。
三维雷达扫描图在屏幕上展开，像一块被虫蛀的老木——桩基位置本该密实的黄色区域，此刻布满蜂窝状的灰白孔洞。
芯样对比照片里，左边是标准C30混凝土的致密断面，右边却泛着海砂特有的盐碱白，裂纹从中心辐射至边缘，像一朵开败的花。
“虚灌率60%。”陈默的拇指在“海砂未防腐”的标注上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两下。
苏晴烟凑过来时，他正翻到现场勘测时拍的视频：几个戴安全帽的人站在刚打好的地基上抽烟，烟头明灭间，能看见砂堆里混着贝壳碎片。
省厅的紧急叫停通知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次日清晨，陈默的对讲机里炸开一片杂音，先是教育局的通报，接着是市民热线转接的家长电话，最后是张卫国带着粗哑的笑：“小陈，你这报告把市重点小学的奠基礼炸成追悼会了。”
徐立群的办公室在当晚十点亮起灯。
陈默的旧同事里有人给他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——监控画面里，住建局科长正扯松领带，把一沓文件拍在红木桌上，对面坐着的人他认得，是去年在坍塌工地见过的砂石场老板。
苏晴烟的相机捕捉到更细微的东西：徐立群右手无名指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，和十七年前事故调查报告上的签名章，是同一款式。
“他们要动手了。”陈默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时，窗外的月亮正被乌云啃去半角。
苏晴烟在整理检测工具包，闻言抬头，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十七年前，我签最后一份安全许可前，甲方代表也是这么揉着翡翠戒指。”他摸出焊接防护镜，镜片上还留着李师爷上次修补的焊痕，“老规矩，今晚我值大夜。”
后半夜的社区广场静得能听见挖机冷却系统的滴答声。
陈默蜷在驾驶舱折叠床上，耳朵贴着对讲机，突然听见最外层红外传感器的轻鸣。
他翻身坐起时，防护镜已经扣在脸上，指尖按亮隐蔽摄像头——两个穿工装的身影正猫着腰靠近挖机尾部，其中一个怀里抱着汽油桶。
“张队，目标出现。”他对着对讲机低语，声音平稳得像校准过的水平仪。
火焰腾起的瞬间，陈默已经跳出驾驶舱。
汽油泼在电缆接口的滋滋声混着布料燃烧的焦糊味，外接设备箱的铁皮被烤得发红，浓烟裹着火星往天上窜。
但预想中的爆炸声没有响起——张卫国带着五个穿消防制服的身影从绿化带后冲出来，高压水雾枪的轰鸣里，他听见老消防队长喊：“早让小默在设备箱里装了阻火棉！”
水幕裹住火焰的刹那，陈默看见纵火者手里的汽油桶滚到脚边，标签上印着“恒通工程咨询”——和徐立群表弟的建材公司，共用同一个注册地址。
“按住他！”张卫国的橡胶靴碾过燃烧的碎布，一个纵火者被按在地上时，裤袋里掉出一部老人机，屏幕亮着未读短信：“清干净，钱翻倍。”
陈默蹲下身时，纵火者的脸在水雾里忽明忽暗。
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，手腕上还戴着工地发的反光手环，见陈默盯着他，突然哭出声：“我妈住院要手术费……他们说就烧点破设备……”
“设备不破。”陈默扯下自己的工装外套，裹住还在冒烟的设备箱，“里面存着三十七个孩子的体检表，上个月他们在操场上跑跳时，地下的桩基正在往下沉。”
后半夜的检修比预想中艰难。
移动实验室的主板被烧得发黑，苏晴烟举着放大镜查看时，睫毛上还沾着水：“主控芯片熔了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主板残骸上轻轻划过，摸到焊锡冷却后的颗粒感——和李师爷教他焊第一块电路时，自己手抖留下的痕迹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