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麻烦?”胡郎中一哆嗦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黑黢黢的门缝里瞟,“多大的麻烦?比后面那些拿弩箭追着屁股射的还麻烦?”
黑衣人没回答,只是侧耳听了听石阶上方越来越清晰的、杂沓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低语,脸色一沉:“他们下来了。没时间犹豫了,进去!”
说罢,他不再迟疑,侧身便从那窄窄的门缝挤了进去。胡郎中一看,得,前后都是麻烦,好歹门里这个暂时还没拿弩箭射他。他一咬牙,也学着黑衣人的样子,吸口气,收腹,侧身,小心翼翼地往里挤。石门比他想象中厚,缝隙也确实窄,他肚子被卡了一下,费了老劲才“滋溜”一声蹭进去,衣服又刮掉一层灰。
门内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黑衣人手中那点微弱的火折子光芒,勉强照亮脚下尺许之地。空气里那股混合了尘土和陈腐香味的怪味更浓了,还多了一种铁锈、油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硫磺又带点甜腥的古怪气味。
胡郎中一进来,就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,嘎嘣一声脆响。他低头,借着火光一看,顿时汗毛倒竖——脚下赫然是一截白森森的人体臂骨!刚才那声脆响,就是他踩断了其中一根细小的指骨。
“妈呀!”胡郎中触电般弹开,后背“砰”一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,撞得他眼冒金星。他惊魂未定地看去,只见门后这片不大的空间里,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不少骨骸!有的完整,有的破碎,大多呈挣扎扭曲状,身上还挂着些破烂腐朽的、看不出颜色的布料,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锈蚀严重的金属工具,像锤子、凿子、形状奇怪的小刀等。
“这、这、这……”胡郎中牙齿打颤,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死、死人堆?!”
黑衣人却似乎并不太意外,他蹲下身,用火折子仔细照了照一具靠近门边的骨骸,又看了看散落的工具,低声道:“不是士兵。看骨骼和工具,像是……工匠。死前似乎很痛苦。”
“工匠?死在这儿?还这么多?”胡郎中环顾这小小的门厅,地上至少七八具尸骸。难怪有怪味,原来是尸骨和锈铁的混合气味,加上那种奇怪的香味。
“别看了,往里走。”黑衣人站起身,举着火折子,看向门厅前方。那里有一条比外面甬道更规整、但同样积满灰尘的通道,通向深处黑暗。通道两侧的墙壁,似乎不是天然岩石,而是用大块的、切割整齐的青灰色方石垒砌而成,石缝严密,显示着精良的工艺。墙壁上,每隔一段距离,还有嵌入石壁的、早已锈蚀殆尽的金属灯盏。
黑衣人率先向通道内走去,脚步落在厚厚的灰尘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轻响。胡郎中连忙跟上,踩在黑衣人踩过的地方,生怕再踩到什么不该踩的。他眼角余光扫过那些骨骸,心里直发毛,总觉得那些黑洞洞的眼窝在盯着他。
通道不长,约莫十几丈后,前方豁然开朗,火光映照出一个巨大的、令人震撼的地下空间。
这是一个比之前暗河石室大上数倍不止的穹顶石室,高约三四丈,方圆足有半个校场大小。石室中央,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石台,石台大小不一,上面似乎曾固定着什么东西,但如今大多只剩下一些锈蚀的金属基座、断裂的皮带、散落的齿轮和连杆,以及大量破碎的陶器、瓦罐和颜色暗沉的琉璃碎片。石台之间,地面上还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、形态各异的金属零件、木料残骸,甚至还有几副基本散架、靠着石壁放置的、人形的木质骨架,关节处用金属连接,看起来诡异莫名。
石室四周的墙壁上,凿出了许多壁龛和石架,上面摆放着更多奇形怪状的工具、半成品的机械装置、成捆的竹简(大多已朽烂)、发黑的皮质卷轴,以及大量装在陶罐里、早已干涸板结的不知名物质。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,在这里达到了顶点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在石室最里面的墙壁上,凿刻着一幅巨大的、线条复杂的壁画,比外面平台上那幅精细得多。壁画内容依旧是那种古朴粗犷的风格,描绘着许多小人围着那些石台和奇怪装置忙碌的场景,有些小人在锻造,有些在组装,有些在操作那些木骨架人形(或者叫“木人”?),还有一些小人似乎在做着类似观测、记录的事情。壁画的一角,还画着一个小人,手持一个鸟爪形状的物件,正对着一个复杂的、多层同心圆盘进行某种操作。
而在壁画正下方,石室最里面的位置,有一个明显高于地面的石质平台,平台上空空如也,但在平台正中央,赫然有一个凹槽,凹槽的形状,借着火光隐约看去,恰好与胡郎中怀里的那块鸟爪石吻合!
整个石室,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、巨大而杂乱的地下工坊,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,只有厚厚的积灰和无处不在的锈蚀痕迹,诉说着往昔的繁忙与最终的沉寂。
胡郎中张大了嘴巴,半天合不拢,结结巴巴道:“这、这……这是个啥地方?铁匠铺?木匠房?还、还有这些木头人……闹鬼的戏班子后台?”
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,他举着火折子,缓步走进石室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。他走到一个石台旁,用脚拨开上面的灰尘和碎屑,露出石台表面精细雕刻的、类似刻度与轨道的纹路。他又拿起一个散落的、巴掌大小、锈得不成样子的金属齿轮,在手里掂了掂,指腹摩挲过齿轮边缘极其细微、均匀的齿牙。
“不是普通铁匠铺或木工作坊。”黑衣人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罕见的震动,“看这些零件精度,看这些工具,看壁画内容……这里,是一个工坊。一个研究、制造……‘机巧之物’的工坊。或者说,是‘天工’遗存。”
“天工?”胡郎中挠挠头,想起外面壁画上那句“天工开物”,“就是……很巧的工匠?那这些木头人是干啥的?演戏?”
黑衣人走到一具靠墙的木骨架前。这木骨架约莫常人高矮,关节处用精巧的金属件连接,虽然木头已经腐朽发黑,金属也锈迹斑斑,但结构依旧清晰。他指着木骨架的手部和足部:“你看这里,关节可多向活动,手指可屈伸,这非戏偶,更似……可模拟人动作的机括。还有这些……”他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、一些带有凹槽和卡榫的金属连杆、簧片,“这些是传动、蓄力、控速的部件。若配以动力,这些‘木人’或可行走、抓握、重复简单劳作。”
胡郎中听得云里雾里,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:“能自己动的木头人?那不就是……傀儡?机关人?”
“可如此理解。”黑衣人点头,目光投向壁画上那些操作木人的小人,以及壁画一角手持鸟爪物件的小人,“此间主人,所图非小。‘开物’……或指开创新物,巧夺天工。但‘遭天谴’……”他看向地上那些工匠的骨骸,以及石室中随处可见的、仿佛被巨力摧毁的痕迹,“恐非虚言。此处毁坏,非自然侵蚀,倒像是……被某种狂暴力量从内部撕裂。”
胡郎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,许多石台有裂纹,金属零件扭曲断裂,墙壁上也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和一些不规则的、深深的划痕。联想到外面壁画上最后那“撕裂天地”的画面,他心里有点发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