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胶用的“水浴搅拌锅”造出来了,第一次试运行就差点出事——夹层密封不严,漏水,差点把底下的火浇灭。搅拌桨叶和锅壁间隙没调好,胶液太稠,卡住了,摇柄的人差点把手腕扭了。
最惨的是新式炼炉。第一次点火,因为改了烟道,烟倒灌,把守炉口的工匠呛得眼泪横流。好不容易不倒烟了,温度是上去了,可炉衬耐火砖受不了,烧了没两个时辰就开裂,不得不停炉检修。燃料消耗也确实降了,但没降多少,而且对焦炭质量要求更高了——之前那批劣质掺假炭,塞进去没烧多久就结渣,把炉子堵了。
“大人,这新炉子……好看是好看,可也太娇贵了,不如老炉子皮实啊!”炼炉的老师傅苦着脸。
沈清欢看着眼前不是漏就是堵、不是卡就是裂的各种新家伙,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要冷静。科学试验嘛,哪有不走弯路的?发现问题,解决问题,迭代优化,这才是正道!
“改!”她抹了把脸上的炉灰,眼睛里那簇火苗又烧起来了,“割胶刀手柄加长,配安全绳!竹管引流不行就换更粗的苇管,坡度重新算!夹层锅密封重做,用鱼胶混合石灰填缝!搅拌桨叶和锅壁间隙调大一厘!炼炉的耐火砖配方重新调,烟道再优化!焦炭质量我来想办法!”
就在沈清欢和她的团队跟各种“量产化”难题死磕时,对手的新动作也来了。
这次,不是卡原料,也不是搞破坏,而是舆论攻势。
泉州城里,开始流传一些“有鼻子有眼”的小道消息:
“听说了吗?东山湾那工坊,又出新‘妖器’了!不用帆不用桨,自己会跑!烧的不是柴,是黑水!冒的不是烟,是毒气!靠近了都头晕!”
“何止啊!我三舅姥爷家的邻居的侄子在码头干活,亲眼看见那‘铁船’试跑,慢得像乌龟爬,还噗噗放黑屁,臭不可闻!听说里面干活的人,都得了怪病,咳嗽吐血!”
“可不是嘛!烧钱如流水,朝廷的银子哗哗往里扔,屁都没见着一个!全是那女官瞎折腾,糊弄皇上呢!”
“女人当家,墙倒屋塌!搞些奇技淫巧,劳民伤财,迟早要遭天谴!”
流言愈传愈烈,甚至有几个“恰好”路过工坊的“士子”,对着冒烟的烟囱指指点点,吟些“牝鸡司晨,国之大患”、“奇技淫巧,徒耗民力”的酸诗。
工坊里的工匠们出门采买,都能感受到街坊邻居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。士气有些受影响。
沈清欢听到赵队长的汇报,只是挑了挑眉。“黔驴技穷,开始玩这套了?”她嗤笑,“正好,新炉子缺高质量焦炭,新胶缺稳定原料供应,他们倒提醒我了——是时候,把成果亮出来一点,顺便……化被动为主动了。”
她铺开纸笔,略一思索,开始写信。一封给靖王,汇报量产化攻关进展和遇到的困难,重点提及优质焦炭和稳定鬼泪藤原料的紧迫性,并隐晦提到流言之事。另一封,则是给她在工部的心腹,以及几位在朝中较为开明、对新事物接受度较高的官员,以“请教”、“通报进度”为名,详细描述了“山鬼胶”和“新合金”的优异性能数据(当然,关键配方和工艺略过),以及它们在解决蒸汽机密封、耐磨、耐高温等核心难题上的突破性进展,并附上了一些“无关紧要”但看起来很厉害的测试图表。
“光说不行,得让他们‘看见’。”沈清欢写完信,指尖敲着桌面,“可怎么让他们看见,又不泄露核心机密呢?”
她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台最初的、慢如龟爬、故障频出但已被修复改进的“争气号”船模上,嘴角慢慢勾起。
几天后,一个阳光不错的下午,泉州水师提督、知府等当地官员,以及几位“恰巧”在泉州公干的京官,收到了沈清欢“诚意满满”的邀请,请他们“莅临指导”东山湾工坊,观看“蒸汽动力研发最新进展展示”。
展示地点,不在戒备森严的核心工坊内,而是在工坊外临海的一处开阔地。那里,静静停泊着经过简单维修、重新刷了漆(虽然刷得有点丑)的“争气号”原型船。船依旧冒着淡淡的烟(因为燃烧充分了,烟小了很多),发出有节奏的“突突”声。
沈清欢一身利落短打,笑容可掬地站在船边,对前来参观的官员们介绍:“诸位大人,此乃下官与工坊同仁呕心沥血之作,蒸汽明轮船初代原型。虽仍有诸多不足,然相较于以往,已有长足进步。今日请诸位前来,一为见证,二为恳请指点。”
她绝口不提“山鬼胶”和“新合金”,只着重介绍蒸汽原理、明轮优势,以及“在材料与工艺上取得的一些微小改进”。然后,她邀请几位官员登船(当然,做好了万全安全措施),进行了一次简短但平稳的“试乘”。
船开动了,虽然速度依旧不算快,但运行平稳,噪音降低,黑烟减少,拐弯也灵活了些。最重要的是,它真的在没有帆和桨的情况下,自己动了起来,还拖着一条小舢板,在湾里转了一圈。
岸上和水里的围观百姓、工匠,发出阵阵惊呼。登船的官员们,感受着脚下传来的、不同于风帆的持续推力,脸上也露出惊异、思索、乃至兴奋的神情。之前那些“慢如龟爬”、“臭不可闻”的流言,在亲眼所见面前,不攻自破。
“诸位大人请看,”沈清欢指着船上几个关键部位(都是用了“山鬼胶”和“新合金”改良过的),“经改进,此处密封性更佳,彼处磨损减少,故运行更平稳,效力亦有提升。然,距实用仍远,诸如材料难得、工艺复杂、造价高昂、产能低下等难题,依然横亘于前。譬如这密封所用特殊胶质,取材不易,炼制极难;这轴承所需特异金属,提炼费时,所耗不菲……”
她开始大倒“苦水”,重点强调“好材料难求”、“好工艺难精”、“产能低下导致成本高企”。听得一众官员纷纷点头,面露理解,甚至同情。
“故此,下官恳请朝廷,若觉此道尚有可为,盼能予以支持,协调优质焦炭、特种矿料等物资供给,并宽限时日,容工坊细细钻研,攻克产能瓶颈。”沈清欢拱手,态度恳切。
水师提督第一个表态:“沈侍郎苦心孤诣,成效卓然,本督亲眼所见!这船若成,于我水师乃翻天覆地之变!些许难处,自当协力解决!”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。
一场潜在的舆论危机,被沈清欢用一场“半真半假”的成果展示,和一番“以退为进”的诉苦,巧妙地化解了。既展示了实力,堵住了谗言,又为下一步争取资源埋下了伏笔,还保护了核心机密。
消息传回,幕后之人气得摔了杯子。他们突然发现,这女人不仅会搞“奇技淫巧”,玩起人心和话术,也丝毫不差!卡原料?人家说需要支持。泼脏水?人家请你亲眼去看。现在,全泉州都知道东山湾的“铁船”又进步了,虽然慢,但真能动,还是“朝廷重点攻关项目”。你再散布谣言,就是跟朝廷、跟水师、跟亲眼所见的众多官员过不去了。
“量产化”的科技树艰难点着,舆论的阵地也要牢牢守住。沈清欢站在略有改进的“争气号”甲板上,看着海湾的落日,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和淡淡烟味的空气。
“材料、工艺、产能、人心……这场仗,还真是一个系统工程。”她低声自语,眼中映着波光与霞光,“不过,一步一步来。先把‘能造出来’的问题解决了,再想‘怎么多快好省地造出来’。路还长着呢……”
但她知道,最难的从零到一,已经跨过去了。剩下的,就是时间、资源和不断迭代优化的问题。而时间,站在不断进步的她这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