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试验出岔(1 / 2)

周主事家小工棚“走水”的消息,比泉州的海风跑得还快。等沈清欢在工坊里对着最新一炉合金的诡异颜色发愁时,靖王的密信和京城流言几乎同时到了。

密信照例简洁:“周宅火,图纸事泄,其自承‘钻研不慎’,已暂革职待勘。三皇子一党暂敛,然疑有后手。京中现对‘奇技险途’颇有微词。”

流言就丰富多了,通过往来商旅和说书人的嘴,添油加醋,传到泉州时已变成:“工部周大人痴迷妖法,私炼铁炉,引动地火,险些焚宅!据说炼的是东南传来的邪器图纸!”“何止!那图纸来路不正,是有人欺君罔上,用未成之法诓骗同僚,险出人命!”“听说圣上震怒,要严查此类妄为呢!”

沈清欢放下密信,揉了揉太阳穴。周主事自作自受,但“奇技险途”、“未成之法诓骗”这些帽子隐隐约约是要扣到自己头上。三皇子那边暂时安静,恐怕不是罢手,而是在酝酿更狠的招,或者等自己出错。

“大人,京里会不会因此对咱们工坊……” 老铁匠面露忧色。

“心虚什么?炸的是他的假炉子,跟咱们的真研发有什么关系?”沈清欢挑眉,但心里清楚,舆论对“新奇事物”本就苛刻,一出事更容易被牵连。她得做点什么,转移焦点,或者……让水更浑。

“赵队长,”她转头,“咱们之前放出去的‘天雷淬炼’的谣言,传到什么程度了?”

赵队长脸色有点古怪:“回大人,传得……有点过。现在不光工坊里有人私下嘀咕,城里一些百姓也当奇闻轶事在传,连茶楼说书先生都编出段子了,说什么‘沈侍郎夜引天雷,炼就神胶固海疆’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”

沈清欢眼睛一亮:“哦?都编出段子了?好事啊!你去找两个机灵、嘴皮子利索,平时就爱凑热闹听故事的工匠,让他们……如此这般。”

不久,泉州城里几个热闹的茶馆、码头饭铺,开始流传“新料”:原来那“天雷淬炼”之法,并非沈大人独创,而是古籍有载,前朝就有方士试图用“雷击木”炼制法器,只是不得其法。如今沈大人格物致知,悟出其中“阴阳激荡、去芜存菁”之理,方得此法。但此术凶险,需极高修为和特定天时,寻常人万不可模仿!听说京里就有官员,不知深浅,胡乱试验,才遭了反噬云云……

流言隐隐将“天雷淬炼”与周主事家的“走水”联系起来,暗示其“不知深浅”、“胡乱模仿”,一下子把“技术风险”偷换成了“学术不精、违规操作”。百姓听得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!是京官自己学艺不精,乱搞,差点把自己家点了!怪不得沈大人!”

与此同时,沈清欢以“澄清谣言、以正视听”为名,给京城几位关系尚可、对格物学有兴趣的官员去了信,信中绝口不提周主事,只以学术探讨的口吻,阐述了“新材料研发中试错与验证的重要性”、“规范操作与安全规程的必要性”,并附上了工坊自己制定的《高危试验安全守则》简版,其中特意强调了“未经充分验证之设计,严禁直接放大实施”、“试验场所需独立,备足防灾之具”等条款。看似泛泛而谈,但明眼人一看,就知道在说谁。

信发出去,沈清欢不再理会京中风云,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烂摊子——新合金的稳定性,和“山神胶”量产化的最后一道坎。

合金的难题在于“脾气”难捉摸。? 同样的配料,同样的炉子,同样的老师傅操作,上一炉银白锃亮,性能优异,下一炉就可能颜色发灰、发脆,甚至夹杂气孔。问题似乎出在矿石原料本身的不均一。不同批次、甚至同一批次不同部位的“黑石头”,成分似乎有微小差异,导致冶炼时金属析出的过程和最终成分难以精确控制。

“得给这些矿石‘分分类’。”沈清欢盯着几块颜色、纹理略有差异的矿石样本,下了决心。她组织人手,将目前已采集的所有矿石样本,按照颜色深浅、光泽强弱、硬度、比重、甚至敲击声音,进行初步分选,标记编号。然后,用分选后的矿石,进行对照冶炼试验,记录每一组的原料特征和冶炼结果,试图建立关联。

这工作繁琐至极,但沈清欢干得一丝不苟。她仿佛又回到了实验室,沉迷于寻找变量之间的规律。工匠们看着侍郎大人拿着小锤、放大镜、甚至自制的简陋天平(用等臂木杆和标准砝码),对着一堆黑石头敲敲打打、称称量量,嘴里还念念有词,都觉得颇有趣味,私下称其为“点石成金术前传——辨石术”。

“山神胶”的量产,则卡在最后一个环节——脱模和后期处理。? 熬好的胶液注入模具,冷却成型后,脱模时常因粘连导致成品破损或表面瑕疵。而且脱模后的胶块,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“熟成”,性能才能达到最佳,但这个“熟成”的环境条件(温度、湿度、静置时间)把控不严,也会导致批次间性能差异。

沈清欢和老师傅们试了各种脱模剂:涂油脂(影响胶质)、撒滑石粉(易残留)、用特制油纸衬垫(成本高且易皱)……效果都不理想。最后还是一个老木匠无意中提到,做精细木活时,用一种“泡过野柿子汁的棉布”擦拭工具,能防锈且顺滑。沈清欢灵机一动,尝试用类似方法处理模具内壁,发现某种野生植物汁液混合蜂蜡薄薄涂一层,脱模效果奇佳,且对胶体几乎无影响。脱模难题,算是用土法解决了。

“熟成”的控制更麻烦。沈清欢设计了简易的“熟成房”,要求恒温恒湿。可这时代没有温控设备,只能靠经验:屋内放水盆调节湿度,用夹墙炭火道维持温度,派人轮流值守观察调整。效果差强人意,但至少比露天堆放强。

就在沈清欢带领团队艰难推进量产工艺时,一直沉寂的“陈记杂货铺”那条线,终于有了新动静。

盯梢的人回报,阿旺的表哥阿发,最近频繁与一个操外地口音、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接触,两人常在码头一家偏僻小茶馆碰头。那外地商人曾悄悄去东山湾附近转过,对工坊的布局、守卫换岗似乎很感兴趣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发现“陈记”最近暗中收购了一批东西:火油、硝石、硫磺,还有几大捆特制的、浸过油的麻绳和芦苇。

“火油?硝石?硫磺?”沈清欢听到汇报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这组合,可不像要做生意,倒像是要放火!

“他们想烧工坊?”赵队长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未必是整个工坊,但肯定是重要目标。熬胶区?图纸房?或者存放‘山神胶’成品和‘黑石头’样本的库房?”沈清欢迅速分析,“阿旺之前传出去的消息支离破碎,他们知道靠正常途径弄不到真技术,又或许从周主事的事上觉得‘明抢’不行,就想来硬的,毁了咱们的关键成果,或者制造混乱趁火打劫。”

她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。“东西准备好了,动手估计就在这几天。月黑风高,或者趁咱们有什么庆典、疏忽的时候。”她看向赵队长,“咱们将计就计,来个瓮中捉鳖。但前提是,得知道他们具体目标、动手时间和方式。”

“属下加派人手,十二个时辰盯死阿发、那外地商人,还有陈记!”赵队长道。

“不够。”沈清欢摇头,“他们既然打算动手,必定小心。硬盯可能打草惊蛇。得让他们觉得有机会,自己跳出来。”

她思索片刻,有了主意。“过几天,不是州府衙门要办什么‘劝农耕织、褒奖良匠’的园会吗?给工坊也发了帖子,让选派几个老师傅去露脸领赏。咱们就大张旗鼓地去,多去点人,工坊里自然就比平时空虚些。另外,放出风去,就说咱们第一批‘山神胶’合格品即将入库,还有新炼的一批上好合金锭,也要封存备用。”

赵队长眼睛一亮:“大人是想……引蛇出洞,再设埋伏?”

“对。但他们想烧哪儿,我们得‘帮’他们选个合适的地方。”沈清欢走到工坊布局图前,指着西北角一个独立的、砖石结构的小院子,“这里,原本是存放废弃模具和杂物的旧库,离熬胶区、冶炼区和图纸房都远,但靠近工坊后墙,偏僻,好下手。咱们把那里布置一下,弄成个‘像’是存放重要物品的临时库房,门口派两个‘松懈’的守卫做样子。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废料、空箱子搬进去,里面……可以放点‘惊喜’。”

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:“火油硝石味道大,他们若想纵火,多半会用引线延时,或者干脆冒险潜入泼洒。咱们就在里面给他们备点‘料’——比如,一触即冒浓烟却不起明火的‘特制烟球’?或者,踩上去就发出尖锐怪响的‘报警地板’?再不然,准备几张大网?”